听到这消息,张飞简直不敢相信,又不放心,一个人连夜去看。
果然,明珠夜总会气派的大门被白色封条封住,两旁罗马柱上还残留着一滩浑浊的呕吐物。
整面墙的霓虹通通熄灭,空气中红绿的光突然消失,张飞险些要找不到这栋三层小楼。
张飞站在楼前傻笑,掩饰不住的心花怒放,活该!狗日的还想打满庭芳的主意,不是丧心病狂是什么?对比起来,张飞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好人。
眼下好人正在院子里溜达,气温逼近夏日,唯一的好处就来了,满庭芳穿上了裙子,还是在葡萄藤下,旁若无人地挑着碗里的米,也不在乎院里多出几个观众。
葡萄架上的叶子转眼密集,这样,楼上的我就很难看到满庭芳了,所以我也溜了下来,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张飞看见我,立即喊起来,“文华。”
“做什么?”我闷闷不乐地吱了一声。
“给你个美差,帮哥去买包烟,零钱你买泡泡糖吃。”张飞掏出两张票子,朝我晃了晃。
“你没有腿吗,谁要吃泡泡糖,幼稚!”我扭着脑袋,做出很不情愿的样子。
张飞耐住性子,“我还有其他事,帮帮忙。”
我待着不动,鞋头一下一下踢着水泥地的缝隙。
“咦,喊不动了是不是?回头给你一张智力卡,《吞食天地》,玩过没有,三国噢。”
张飞亮出了王牌,他早知道我惦记这张盘了。
果然,我利索地踅过去,一垫脚取走了他举得高高的钞票,
张飞一愣,“你这小鬼都这么高啦。”
“买什么?”我仍有些屈辱地问。
“当然是红塔山。”
我走后,张飞得意起来,这里离小卖部还有段距离,这段时间他可以独自欣赏满庭芳吃饭的芳姿。
天,是越热越好啊。
从这里走到小卖部,来回得花二十分钟,我可不想浪费这么长时间,不想让张飞的奸计得逞。
如果我只花一半时间就重新出现在院子里,那无疑是一个奇迹,短跑可是我的强项,上次校运动会上我拿了年级第一;
打败了隔壁班那个叫卢禄的高个男生,这事,满庭芳应该还记得,她是班里的啦啦队队员。
说跑就跑,我脚下发力,双星球鞋在地面交叉运动,这一刻我感到自己无比轻快,我就是风之子卡尼吉亚。
可才跑几步,路上的人就多起来,我看见母亲和一群妇女在路旁散着步,我就是想躲也躲不过。
她们一眼发现了一旁跑过的我,连忙喊叫:“文华、文华,要死了,小心运煤车。”
我头也不回,我没空理你啊。
身后传来女人们的哄笑,母亲指不定又在讲我什么坏话,可眼下我哪里顾得上这些,我必须甩开这群唠唠叨叨的女人。
跑到小賣部时,我已经有些气喘,才吃过饭,胃部一下痉挛,竟作痛起来。
我咬着牙,掏出张飞给我的票子冲门口下着棋的王老三喊道,“老板,来包红塔山。”
“你喊什么?”王老三潦草地扫我一眼,目光又掉进棋盘里。
“学校都不兴教礼貌了么。”对面下棋人也抬起头来,看见我,“是文华呀,怎么,学会抽烟了。”我也认出了对方。
是大哥的朋友谭木匠,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心里冒火,嘴里还得老实喊一句“谭大哥”,跟着解释,“我给张飞买的。”
谭木匠笑了,“张飞自己没有脚么。”
我不想纠缠这个,硬着头皮对王老三说,“王伯伯,我买包红塔山,快给我啊。”
“这还差不多。”王老三慢悠悠捏起一只兵,嘴里还配着音,“我拱。”说完,冲着店里喊起来,“红塔山一包!”
我等着屋里反应,可偏偏传来一个女声,“你手也断了?老娘没空,没看我在洗碗啊……”
我简直想跳起来。
林雁走进院子,看见满庭芳一袭淡蓝碎花棉裙坐在葡萄架下,身下一只老藤椅,满庭芳单手托着碗,一双筷子正挑着碗里的米饭,目光凝滞。
心里话:都说这丫头冷得很,我看倒有点呆,白长了这副相貌。
看到这,女人哼一声,一眼扫过院子,几个老头正围着一盤棋吵吵嚷嚷。
她一脚又迈出院门,没想与张飞撞个正着,这个短命鬼急吼吼从院外赶来,一脸灿烂,林雁看着就来气,更没想对方抬脸就喊了声,“姐来啦。”
林雁顿住脚步,“你喊我什么?”
张飞脸上还挂着笑,说,“姐啊。”
林雁一怒,“放你娘的狗屁,没大没小,姐也是你叫的。”
林雁气鼓鼓走掉,张飞还愣在那里,不懂女人为何翻脸。
想到那个夜晚,张飞还很后悔,为什么稀里糊涂就被她勾了去。
看见满庭芳,张飞的喜悦才回头,驱走了林雁带来的不适。满庭芳还坐在老地方,讨厌的男孩没有出现,果然是中了自己的奸计,一盘游戏就被搞定。
张飞得意万分,一个猫步弹过去,小声对女孩说,“有个电影你看不看?”
“什么电影?”女孩问。
张飞仰了仰脑袋,迅速从荷包里掏出两张票,“你自己看。”
女孩瞄了一眼,竟是今年最热门电影,由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凯特·温斯莱特主演的《泰坦尼克号》。
学校里都在疯傳这电影如何如何,没想到张飞竟弄到了票,“你怎么弄到的,什么时候去?”
张飞吃了一惊,怀疑自己听错了,满庭芳一点过渡都没有,没有一丝矜持,这让张飞很不习惯。
可表面上还得装出处变不惊的样子,“小意思,明晚七点半,正好周末,位置也很好哟。”
“去市里看?”女孩问。
“镇电影院哪有那样的好片子,我骑车,咱们明晚直杀市里。”
看得出女孩动了心,张飞窃喜,直到女孩又机警地问了一句,“你不会骗我吧。”
女孩的大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忽闪忽闪,带着几分狐疑,张飞的心都要融了。
“杀了我我也不敢啊。”张飞甩了甩手中的票,“正经八百电影票啊,市里工人文化宫放映,你自己看清楚。”
女孩还是没接张飞的票,她现在考虑的可不是真假的问题,而是如何顺利脱身。
这几日满庭芳阿姨家鸡飞狗跳,母亲一连几晚都待在家里,她得想个办法……
女孩陷入沉思,一旦她思考起来,就不需要身边有人了,这只会干扰她的思绪,所以她重新挑起筷子,脸上恢复了平静,冷冷地对张飞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噫,又变!张飞感觉自己的心智都要跟不上女孩的节奏了,心里的鬼火和兴奋同样炽烈。
他弄不懂眼前的女孩为何让他如此神魂颠倒,他更想不到这时楼上又悄悄伸出了一双目光。
我早早在院里颠球,今天的球特别滑,一次次从我脚下溜走。母亲在楼上喊,“又发什么癫,太阳都没落。”
我只是不理她。我看着张飞从走廊上推出了那台嘉陵701,这台车可是张飞的宝贝,轻易不骑出来。
车子还很新,乌黑油亮,排气管上保证立不住一只苍蝇。男孩不禁往前挪了挪,路过的邻居叔叔也一把靠拢。
和张飞并肩观赏了一会儿。叔叔说,“你小子倒买了个媳妇,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在家里骑它么?”
张飞有些心不在焉,“你说什么?”
叔叔直摇头,“好车就要多骑,跟女人一个道理,车又不下崽,放着放着,就放坏了。”
张飞终于明白,跟着哈哈大笑,连说叔叔有道理。看着一旁眼巴巴的我,张飞更是一拍肩说,“走,跟哥兜风去。”
我摇头,我不信任张飞的技术,那车买回来也没见张飞骑过,我怀疑他根本不会骑车。
这时间满庭芳迟迟不见,我瞄了一眼满庭芳家的纱门,那门阖着,瞧不出动静。
等我转身再看张飞时,张飞已经远去,院外的马路上只留下一道淡蓝的烟雾。
满庭芳出现,傍晚才真正降临。
女孩背着一只书包,手里没有碗,步态也一改从前的散漫,三两步就蹦下了台阶,林雁追出来喊:
“去少英家复习不要太晚,要不要我来接你?”满庭芳头也不回,“不要!”
满庭芳从跟前走过,我立即起身,“你要去哪儿?”
满庭芳头也不转,丢下一句,“好笑,你也来管!”
我猫腰跟出两步,小声说,“你要和张飞去市里看电影么?”
满庭芳就不动了,一下转身,恶狠狠地盯着我,“谁告诉你的?” 我说,“我早看出来了。” 满庭芳说,“你敢说!” 她一怒,我就鸦雀了,面对满庭芳我总没有办法。女孩走后,我才奋力踢了一脚地上的足球。 那球正中一只母鸡的腰窝,鸡身一下扑腾,几根鸡毛立即悬浮,鸡主人杀猪般的叫声还未响起,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踢鸡算什么本事…… 我转身,看到绰号叫大黑驴的足球队同学斜歪在楠木门外,嘴里叼一根斗鸡草,油亮的脑门在傍晚的光线下像一只大号白炽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