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宁站在床前,背对着窗。窗帘几乎全拉上了,靠墙留一条缝,微微透着夕阳的光。玻璃也没有关严,偶尔溜进来楼宇间的风,掀动着蓝色的布帘,起伏在暗黄的地毯上,像冲刷着岸边的海浪。
床尾趴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头已深深地扎进被子里。一溜弧线从被里延伸出来,被窗帘扰动着,开开合合,时明时灭,像呼吸的远山。
靠里排着一张床,斜对着门。吴名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神情漠然,仿佛无事发生。手机握在手里,拇指迅速往上滑动,眼镜里的文字小巧黢黑,像一列列飞蚊。房间内部的光亮被这手机点着了,努力驱逐着周边的暗。
“你妈的,太磨蹭了,快一点,下班了。”吴名说道。
“不要急,马上就好”,马宁哼哧哼哧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动静大了一些。一块猪肉被反复地拍在案上,啪啪作响。
窗外一长串滴滴滴的喇叭声,一个接着一个,雄浑的,清脆的,高昂的,低沉的,仿佛排着队。但不一会儿便都失去了耐心,一起开了嗓,彼此推怂着,一齐拥了进来,将这里的呼吸搅得七零八落。
“又有傻X堵着右转道了”,吴名心里想。
隔壁一家公司欢腾起来,“老马输了,今晚请客!”“吃什么?”拍得桌子咚咚直响。“楼下的煎饼,来十个!”一个中年人吼道。“上次那家火锅店就很好......”,“不好吃!”“主要是贵......”,众多女孩子的笑。
马宁加快了节奏,案板剧烈地响。
突然吴名的手停了,头望向窗。风涌了进来,把这暗室掀开了一角。床边的影子固定着,像一个大浪拍在了岸边的礁石,磕碰在天花板上,墙壁上,裂得粉碎。余光如浪花挥洒,屋内星星点点。伴着一声轻叹,马宁弦松了,喇叭声戛然而止。
一个影子从床尾掠过,推门亮灯,隆隆的风响。洗手间门开着一条缝,丝丝水雾,腾腾而出。吴名的眼镜花成一片,四周一片白茫茫的黑。无奈,只能摘掉眼镜,摸了床头的纸巾来擦。马宁等在门外,摁开了走廊灯,背着镜子扭头欣赏,“看我这肌肉怎么样?”
“还成。两分钟。”
马宁瘪瘪嘴,捏着脚说,“今天没发挥好,昨晚踢太久了,腿疼。”
洗手间的声音停了,咔吱咔吱,拖鞋滑走在地板上。吴名刚戴上眼镜,就猛地撇见床尾叉着站着一尊影子,曼妙而颀长。背后的灯给它匀着打了一圈暗黄的光,像着了火,微微地冒着烟。
“玩吗?”
“我?嗯...”
犹豫间,影子已经挨着床爬了上来,浴巾裹着,像一个春卷。两手支着脸,像两片鳍,左右艰难地往上划,最后泊在吴名的肚子上,盯着吴名的眼睛看。一股香味冲鼻而入,混合了水汽,温润而暴力。眼镜里的额头高高挺挺,整张脸像敷了一层面粉,只有眼圈弥散着淡淡的红,给这苍白多了一点活气。眼睛细弯着,挑衅地笑。
“给你算便宜点。”她大方地说。
还没来得及说话,马宁在身后就嘘起来:“你别找他,他是个,咳咳咳“,一口气假装呛住,钻进了洗手间,唰地拉上门。
“嗯?怎么样。”
姑娘摇起腿,浴巾下轻轻荡起了两支双桨,带着身子,悠悠地晃。
吴名有些激动,心里上和生理上的,这好像正是某种他所期望的时刻,尖锐,边缘,锋利。他努力睁着眼,面前的一绺头发搭拉下来,焉黄焉黄的,拂着额头,放肆地摇。吴名咽了一口水,拼命想伸出一根手指把它绕回去,拨乱反正。心里有点紧迫,想伸一伸腿,但被压着,动弹不得。胸口似乎也连带着箍得很紧,喘不过气来。
“不玩,不玩,你走吧。”他说道,努力想挣脱,往后蹭。
“真的不玩?”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身子一仰,滑了下去,露出一片雪原,一平如洗。
“不玩了,走吧。”吴名端了端背后的枕头,狠狠地盯着姑娘的背影看。
姑娘走到镜子跟前站着,白白净净,下面竖着两条腿,像一双象牙筷子,紧贴着,笔直遒劲。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些,光线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温馨柔和。她左右看着,光彩照人。
窗外红通通的夕阳映在旁边的写字楼上,像一个巨大的煎蛋,衬着天青色的玻璃外墙,隐隐飘着丝丝蓝烟,看得人有点饿。余晖照进窗边的镜子里,落在近前的人身上,雪白嫣红。
“屁股有点塌”,吴名摩梭着手机,内心挺遗憾。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猛地捉到了镜子里镜片后吴名的眼睛,直乐。
吴名也乐,手机掂来掂去。
“你多大了,叫什么?”
“你觉得呢?”
“目测二十。”
姑娘笑,“十九!”
吴名使劲点点头,似是而非地笑。
“你叫什么?”
吴名继续微笑,没有出声。
“我姓李,信不信?”她开始歪着头梳头发。
“有什么不能信的?”吴名说道,“我也姓李。”
姑娘扑哧一笑,转身瞥了吴名一眼,“不信!”
吴名也笑。手机在手里打着滚,“李小姐哪里人呢?”
姑娘扯着浴巾往镜子上擦了擦,“本地人?!”
“不错.....”,“我也本地人”,吴名说道。
“呵”,姑娘歪着头,梳另外一边。
吴名静静地看。
“问一个问题。你们做这个,多久了?”
“刚入行。第一次。”
吴名忙不迭地点头。
“不信?”
“当然信!”
“然后呢?”
“然后什么?”
“找个正经工作,别再做这个!你们不都爱说?”
两边都笑。
“哦,不会。”吴名扶了扶眼镜,正色道。
“老板,你这个人,挺奇怪。”
“我不是老板。怎么奇怪?”
姑娘顿了顿,“你看啊,你们两个人,开一间房。一人干看,一人干干。干的不看,看的不干。”
吴名乐,“你搁这绕口令呢!”“对,我寻欢,他作乐。”
姑娘也乐。
“我要穿衣服了。”
“哦”,吴名应着低了头,把手机点亮。
她转头看了看,没说话。窗帘猛地一拉,浴巾一松,盘着落了一大圈,团在地上,像蜕掉的皮。再一屁股坐到床边,笼衣提裤。
吴名再抬头时,她已经在穿鞋了。高高的皮靴提着又被狠狠往下跺,磕在地板上,噔噔直响。吴名努下嘴,示意她小声点。
姑娘一笑,站起来,在地上旋着紧了紧,走到镜子跟前。两手将头发捋在肩后,往后退走几步,顾盼生辉。
“我觉得你穿着衣服,嗯,还挺好看。”
黑亮的皮裤光滑饱满,和靴子上下通力配合,把长长一条腿截得十去七八,只留中间一段,嫩玉青葱。吴名看得有些呆,暗暗的只是后悔。
“那当然”,她开始凑着镜子补口红。
“不穿也好看!”
“当然当然......”“你得有一米七,多了吧?”
“差不多”,“你朋友......在我这里”,她手在胸前比划,挺得意。
“嗯!那跟我都差不多了.....”,“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吴名把手机一扔。
“你朋友有的”,姑娘正忙着,暗红的唇,闪着光。
“来,加这个”,过了一会,她抿着嘴,突然回过头,摸索着从包里又掏出一个手机,走过来,扔在床上。
“我一般不加的。”
“了解了解。”吴名笑,专心扫码。
“李灵娜!”你还真姓李。
“不然呢,骗你干嘛?”她得意地笑。
吴名点开头像,熟悉的场景:女子身段苗条,背身斜躺,远帆点点,绿树成行。天蓝地白,海靛朝阳。
“好了,麻烦通过一下。”
“姓什么?我备注下。”
“姓李啊”,吴名想了想,呵呵直笑,“差点忘了”。
“怎么会。”
姑娘拿回手机,坐到床边,翘着腿,把用过的物件扒拉着一股脑地塞进包中,掰着理了理。
吴名正往下刷着她的资料,内容还真不少。正看得入神,突然听见猛的一声扣,她腿一抬,包拎着从床尾站起,高挑挺拔,昂然而立。
吴名仰头看着,一瞬间感到有点卑微,但又觉得不对。
她拍了拍外套,“走了”。
“我送送你”,吴名两手一撑,从床上一跃而起。汲着拖鞋,紧溜着小心赶到门边。
卫生间拉开一道缝,里面吧嗒吧嗒地滴着水。一个光溜溜的头,挤了出来。
“美女走啦?”
带着风,她“嗯”的应了一声,正好被靴子踩在脚下,零落稀碎。
门被反锁着,里面的防盗扣有点紧,易锁难开。吴名在那里努力斗争,手忙脚乱。
姑娘站在门边,两手插兜里,只是安静地看。
终于,门拉开了。屋外的喧嚣一股脑地灌了进来,房间一下子挺热闹,洗手间砰的一下关紧了。
姑娘侧身而过,轻点下头,微微一笑。门开得并不大,但能容下两个人,相对而立。吴名看见头顶一簇红红的发,像一只鹦鹉。
姑娘噔蹬噔地走远了,吴名靠在门边,歪个头出去看。
身后的洗手间唰地拉开,一双鞋踱了出来,哗哗淌着水。
走廊里充满了阳光,空气鲜活,不少房间门开着,饮水机咕咕地响。是下班的点了。
姑娘走到了电梯转角,前面的房门拉开了一些,一个影子映了出来,折在对面墙上,张牙舞爪。说笑声也越来越近,隔壁老马还在最后挣扎着楼下的煎饼。吴名蓦地缩回头,在门口立着。
远远地似乎电梯门开了,他转身轻轻关上了门。防盗链低垂,锁头轻轻地晃。
马宁背靠着窗,已经穿好了裤子。
“怎么,有想法?”
“没什么。”
“之前的,没见你这样。”
“这个......还有趣。”
马宁嘿嘿一笑,“想白嫖啊?”
吴名不置可否。
“身材真棒!”他套上衬衫,“就是这里不行”,手在胸前比划,挺激动。
“妈的,赶紧吧,饿了。”吴名把背一扔,头砸在枕头上,捧着手机打字。
“叫什么备注呢”,吴名想了想,“就叫鹦鹉”。
“看楼下那个傻X,”马宁拉开窗帘,叉着腰,隔着玻璃往下瞅。下面的喇叭又响成了一片。
“你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二货,连标志牌都不会看,开个屁车。”
“嗯,没你会开车。”吴名费力地按着字。
“嘿嘿,我是不会开”,“但我懂。”马宁笑。
“今天谢啦。”他穿好了衣服,往门边走来。
吴名摇摇头,“谁让你赢了呢,老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