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里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在油腻的键盘和闪烁的屏幕间粘稠地流淌。苏晓蜷缩在角落的卡座里，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舔舐伤口的幼兽。面前电脑屏幕上，是那个加密文件夹的界面，里面存放着她冒着巨大风险、从陈文轩电脑深处挖出的“证据”——那些财务报表的截图，模糊的聊天记录，还有最致命的、涉及“小梦”事件的零星线索。
屏幕的冷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为缺水而起了一层干皮。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微微颤抖，指尖冰凉。脑海中，两条截然不同的声音正在激烈厮杀，几乎要将她的头颅撕裂。
一条声音，来自求生的本能，尖锐而恐惧：
“删除！快删除！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在看着你！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你！还有妈妈……弟弟……他们会因为你生不如死！删除所有东西，像从未发生过一样，逃！逃得越远越好！至少……至少还能活着！”
这条声音伴随着陈文轩短信里那些恶毒的词汇回响——“新鲜玩具”、“扔掉”、“毁掉”。她仿佛能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憔悴的脸，听见弟弟被追债者殴打的惨叫。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她的口鼻，让她窒息。
另一条声音，则来自地狱深渊，嘶哑而执拗，带着小梦坠楼前可能有的绝望眼神：
“不能删！这是小梦用命换来的真相！是唯一能扳倒那个恶魔的希望！你逃了，他还会找下一个‘小梦’，下一个‘苏晓’！你一辈子都会活在噩梦和愧疚里！活着？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吗？！那不如死了！”
这条声音与林晚意那双从愤怒到死寂、最后燃起冰冷决绝的眼睛重叠，与沈清澜那仿佛能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交织。结盟？那微弱的、荒诞的希望在恐惧的狂风中摇曳，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删除，意味着背叛小梦，背叛刚刚萌芽的、可能存在的同盟，也背叛那个被逼到绝境、试图反抗的自己。意味着向那个将她视为“玩物”的恶魔彻底屈服，用余生所有的尊严换取不确定的、卑微的生存。
不删，意味着将自己和家人置于万劫不复的危险境地。陈文轩的警告不是空话，他绝对做得出来。这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油腻的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胃里一阵痉挛般的抽痛，她弓起身子，发出压抑的干呕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涌上喉头。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名为“证据”的文件夹，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的倒计时器。每一秒的犹豫，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忽然，她猛地坐直身体，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痛苦的决定。她颤抖着右手，握住了鼠标，光标移动到那个文件夹上，右键点击，下拉菜单弹出。她的食指悬在“删除”选项上方，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小梦……对不起……”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我不能……我害怕……”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按下的瞬间——
“叮咚——”
网吧破旧的音响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系统自动播放的广告音效，紧接着是一个甜腻的女声：
“……远离烦恼，开启新生活！XX移民，为您和您的家人提供最安全的海外庇护方案……”
“海外庇护”……“家人”……“安全”……
这几个词像电流一样击中苏晓！陈文轩的势力主要在国内！如果……如果她能拿到足够致命的证据，是不是……是不是有可能借助沈清澜那种人的力量，换取一个将母亲和弟弟送到安全地方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极其微弱的闪电，短暂却照亮了某种可能性！删除，是彻底的投降，是死路。不删，硬拼，是死路。但如果在“同盟”的框架下，或许……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沈清澜看起来那么强大，那么冷静，她一定有办法应对陈文轩的监视和威胁！她需要证据！而自己，是唯一能提供核心证据的人！
删除的手指僵住了。巨大的恐惧和微弱的希望在她体内疯狂角力，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几分钟后，或者说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过去后，苏晓眼中的疯狂和挣扎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虚无的、带着绝望色彩的平静。她缓缓移动鼠标，没有点击“删除”，而是选择了“剪切”。
然后，她插入另一个看似普通的U盘——这是她之前就准备好的、用来迷惑视线的障眼法——将那个加密文件夹“剪切”了进去。接着，她迅速操作，将电脑本地硬盘上、以及她之前上传到某个普通网盘的所有相关文件，全部选中，右键，点击了——“永久删除”。
屏幕上弹出确认对话框：“确定要永久删除这些文件吗？此操作不可撤销。”
苏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她移动光标，点击了“是”。
进度条快速移动，文件被一个个从存储空间中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拔下那个存放着真正证据的加密U盘，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然后，她清空了电脑的回收站，清除了所有的上网记录和缓存。动作熟练而迅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
她删除了备份文件。但只是表面的、次要的备份。最核心、最要命的证据，被她用这种极其危险的方式“假删除”了，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这是一场赌博，赌陈文轩如果监视她，看到的是她“屈服”删除证据的表象；赌沈清澜如果有能力，能看穿她这拙劣的表演，明白她手中仍有筹码。
这是她在极度的恐惧和压力下，能想出的、唯一能同时应对来自陈文轩的威胁和向沈清澜表达“合作诚意”的、铤而走险的办法。愚蠢？或许。但这是她这个一无所有的“玩物三号”，在绝境中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反抗和……试探。
她将那个小小的、存着真正希望的U盘小心翼翼地藏进内衣里层，紧贴着皮肤，能感受到它冰冷的形状和……自己狂乱的心跳。然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冰冷的塑料椅子里，望着屏幕上空空如也的文件夹位置，眼神空洞。
删除键按下了，但游戏，远未结束。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