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过去了,舒晴没有下来。
可能要跟医生沟通她妈妈的病情,我想。
此刻,天又慢慢暗了下来。
乌云均匀地分布在天空的每一个角落,不剩一丝空隙,乍看之下像有人扯了一张黑纱罩在城市上空,入眼全是灰蒙蒙的一片。
我仰头望着天,整整一片浓郁的压抑的乌青色,再看,感觉乌云正向我盖过来,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种清凉似乎触手可及——可能又要下雨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舒晴的人影。
可能有什么事给耽搁了吧。
然而我又等了十多分钟,还是没见到人来。
我突然一下子有点慌了神,说十分钟,都一个多小时了。
下车找吧,可我上哪儿找去?
她妈妈姓甚名谁,哪个科室哪张病床我一概不知。
刚才她让我在这里等,我就这么听话?这么傻缺?怎么不跟着她一起上去呢?
我拿起手机,按刚才她拨过来的号码拨回去。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手机里传来冰冷的语音,还跟着拽了一串英文。
不会真的受骗了吧?我突然浑身一震。
但她的神色,她的语言逻辑,她在车上的所有言辞和表现,还有她和我去典当香包的整个过程,明明都无懈可击啊!
难道她和我去当铺当包,就只是为了配合我演一出而已?为了呼应上车时候她接的那个电话?为了让我彻底掉到坑里?
是啊,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包是假的。
果真有备而来。
我嘞个去,今儿遇到一个影帝!
之前还暗暗下了决心,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被她忽悠了......
我他妈这智商!简直就一猪头。
正在此刻,天上像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一道耀眼的强光刹那间喷薄而出,然后,随着“轰隆......”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头顶轰出一个惊雷,很快,磅礴的大雨澎湃着再一次呼啸而来。
我茫然地看着巨大的雨点络绎不绝地打在前挡玻璃上,脑子里混沌一片。
就在舒晴消失了一个多小时打她电话又处于关机状态以后,我拨通了同学英雄的电话。
英雄姓英名雄,是我的高中同学,在学校的时候和我上下铺,后来就读于重庆的XN政法大学,现在J北分局政治处任职,手里大小有点权力。
通常情况下,我遇到法律上的问题,都会找他帮忙,他基本上也毫不推辞。
事实上他也不敢推辞,因为,高中毕业那年,他因为手头拮据,在我这里骗吃骗喝了一个月。
吃人嘴软。
据我的完全统计,那一个月,他总计花了我五百二十元整,二十多年过去了,这家伙一直没还。
当然,客观说来,不是他还不起或者不还,是我固辞不受。
倒不是我高风亮节不予计较,以我的话来说就是——英雄这家伙前途无量且懂得知恩图报,我要让他一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那一个月的养育之恩。
每次说到这个,英雄都会狠狠地踹我一脚。
“我嘞个去,你哪根筋抽风了?告诉过你,我这两天忙得很。”英雄在电话里低声说,“我晚点回你,现在开会。”
本来想让他帮我查一下舒晴的个人信息,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张口,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
对哦,是我忘了,前两天一起吃饭,他说过,这阵子他们局里新来了领导,目前正在开展新一轮的肃风整纪,全局上下无不严阵以待。
理解理解,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之前我在局里上班时不也一样么?
算了算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难道为了区区五千块,我还要动用警务资源,去掘地三尺翻江倒海不成?
不觉得太过小题大做了么?又不是盗窃或者抢劫。
而且,这个过程说起来我多少有点主动和自愿的意思。
悲催啊,之前还在一再强调自己不要给忽悠了,虽然一直绷紧了弦森严壁垒戒心十足,但终究还是上了这妞儿的当。
哎,这个美丽的骗子!
当然,这笔钱如果真用于她母亲手术,我至少算得上行善积德。
但如果一切是这妞儿信口雌黄凭空捏造呢?
仅仅因为无端的同情和内心挣扎,四个字“道德绑架”,我就解囊相助“仗义疏财”,这是伟大还是弱智?
或者,我根本就是一个“伟大”的弱智!
我自己都还鱼生空釜一贫如洗,真的是笑话!
我是败给了女色呢,还是输在了心软?或者兼而有之?
好吧,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祸福,自作自受。
活该,我心里暗骂自己。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就此翻篇儿。
我收拾情绪正准备离开,突然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电话。
“刚才我哥打电话来说,爸爸摔了一跤,小腿胫骨骨折了。”老婆在电话里忧心如焚,“今天来不及了,我们明天回家一趟,提前告诉你,你准备一下。”
“爸身体不一直挺硬朗么,咋还摔了呢?送医院了吗?”
“送了,在县医院。原因哥没细说。”老婆回答说,“不说了,我现在去请假。”
我挂断电话,忍不住内心的烦躁,挥着拳头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
“嘟——”大奔的喇叭像帕瓦罗蒂的嗓子一样发出一声明亮高亢的鸣笛。
屋漏偏逢连夜雨,真特么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