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海东区，便民胡同。
“来两根油条，一碗鲜榨豆汁。”
“好嘞。”
李文轩端着豆汁、油条蹲在路边，刚张开嘴巴，松脆的油条尚未塞进嘴里，一辆飞驰而过摩托车，排出管喷出的黑烟，气味之难闻，令人作呕。
李文轩不得不将油条和豆汁打包带走。
“小伙子，别走啊。这里有位子，来来来，快来坐！”说话的大爷非常热情，李文轩与他见过几面，却不知姓名。
说话间，这位大爷掏出手帕，在凳子上擦了擦。
“谢了。您实在太客气了！”
“小伙子，我这可不是客气，别看你现在年纪小，再过几年你成了大人物，老汉我以后跟人聊天，脸上有光啊。”
“能不饿死就不错了，我从未想过当大人物，也没那本事，让您老失望了。”
“唉，年纪轻轻的不要说丧气话。谁能猜到天上哪片云彩会下雨？一切皆有可能嘛。老汉我就认为你将来会名震天下。昨个马建国……”说着，老大爷语气一顿，稍作沉吟道：“今天就会出结果。听说马家已经找好了律师，要正式起诉怀仁堂。昨个晚上，京都日报的记者去了马家，谈了半夜才走。”
“不可能起诉的。”李文轩喝了口豆浆，笑了笑道：“一定私了，私下赔偿一大笔钱。这种事情绝不会见报，负面影响太大。”
百年老字号《怀仁堂》，堂堂上市集团，全国连锁。一旦曝光，影响之大，绝不是股票暴跌那么简单。很有可能带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还是你看得明白。马家爱贪便宜的性格，胡同里谁家不清楚。说不定还真像你说的那样，给点钱就私了。”
“老爷子，我吃好了，下次再聊。”李文轩不是撇在大嘴张家长李家短的长舌妇，从不八卦别人家的是非。
门诊生意依旧冷清。
枯坐一上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或许是马家那边还没有定论，街坊不知道马建国究竟是吃了假药，还是李文轩开的药方有问题。
总之，在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敢找李文轩治病。
又是冷冷清清的一下午，李文轩正拿着扫帚打扫卫生，准备关门歇业。
就在这时，走进来四个人。
有一人身穿警服，另外三人看不出身份。
“我是卫生局的，检查你的证件。”
李文轩苦笑道：“不用查，都是假的。”
一旦有关部门上门检查，是瞒不住的。李文轩索性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们。
无证经营不至于坐牢，最多罚款。况且李文轩认错态度极好。
“你倒是很诚实。”
“带走！”
警察掏出手铐，将李文轩押上警车。
李文轩被关在审讯室里，奇怪的是，审讯室的门再也没开过，好像被人遗忘了。
就这么被关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审讯室的门终于开了。
门开的一刹那，李文轩眼前一亮，无论前世今生，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颜色？情难自禁之下，他脱口而出。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
李文轩有感而发，念了一段《洛神赋》。
站在门口的绝世佳人，听到这段《洛神赋》的时候，有片刻的恍惚失神。
她不言一字，悠然转身，芊腰盈盈软软，风摆柳枝一摆，摇曳生姿地去了。
十分钟后。
警察进来了，打开手铐，言简意赅的说了一个字。
“好嘞！我这就滚！”
李文轩屁颠屁颠的跑出派出所，再次回到便民胡同，街坊邻居对他指指点点。
“好手段。”
李文轩憋着一股火，《怀仁堂》为了降低负面影响，混淆视听，将他拉出来当替罪羊。
门诊被查封，无疑不是最好的证明李文轩就是一个江湖骗子。
撕下“便民门诊”的招牌，找来一张白纸，李文轩提笔就写。字是毛笔字，用笔随性自然，使转轻盈流畅，笔锋隽秀飘逸。结体疏密灵动，字字神采四溢，气韵姿媚雄健。
《按摩》
改了招牌，营业时间不到二十分钟，派出所和工商局的人就来了。
“请出示营业执照。”
“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够狠！”
李文轩把口袋翻烂也找不出二百块钱，办营业执照？缴卫生税？简直是天方夜谭。
“跟老子玩套路是吧？老子怕你们伤不起啊。”李文轩又把招牌撕了，锁上大门，一声不吭的走出胡同，直奔海东大广场。
《怀仁堂》的分店坐落于此。
李文轩直接走向药柜，询问店员。
“你们店对外宣称假一赔十，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我们是百年老店，信誉有保证。”
“那就好。希望你记住刚才的话。”
“盘它，出来干活。”
检测中。
叮，发现掺假药材十六种。
何首乌、麝香、黄精、海马、金蝉花、熊胆、藏红花、天麻、豹骨……
十六种假药，大多数是名贵药材，价格不菲。造假之人，追求暴利，当然要选名贵的药材进行造假。
“天麻怎么卖？还有那个麝香、何首乌、熊胆、给我来一百八十块钱的，打包！”
好大气，不到二百块钱的生意做出了百万大生意的气势。
店员是一位青春靓丽的小姐姐，职业素养和心理素质很高。脸上始终带着不失礼的微笑，心说：这是从哪家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一百八十块钱要买这么多名贵药材。是故意来找茬的？
“怎么？我不能买吗？”
“当然可以，只是一百八十块钱最多只能买一种。”
“那就天麻。”李文轩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还有毛票子，啪的一下，拍在了柜台上。
“看着抓。”
出来混主要靠气势，别看哥们瘦，一身腱子肉。
很快，店员抓好药材，交给了李文轩。
“如果我说这袋子里的天麻是假的，你会不会扑过来咬死我？”
店员小姐姐脾气再好，素质再高，被一而再再而三的骚扰，此刻也会露出怒容。
“小姐姐别生气，我怀疑我买了假药，我有权让贵公司检验我买的药材。而且，我希望由总部派人过来检验药材的真假。如果你们办不到，我就去派出所、工商局告你们。他们若是不管，我就去电视台曝光，电视台不管，我就在你们店门口拉横幅。把我逼急了，我就坐在你们店里喝汽油玩自焚。”
“你……”
李文轩的声音很大，买药的客人都听到了他刚才那番言论。店员小姐姐都快哭了，从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理的坏人。
“这人是谁啊？敢找怀仁堂的麻烦，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等下看他怎么收场。”
客人议论纷纷，等着看一出好戏。
大厅里的事情惊动了店长，得知李文轩的无理要求后。店长的脸黑了，警告李文轩，这里不是你能来闹事的地方。如果赖着不走，马上打电话报警。
“你报警我也不走。我买的药材你们不检验真假，不用你打电话报警，我自己打。”李文轩理直气壮地模样，让周围顾客一阵愕然。
“他买了药材，贵公司应该提供检验报告。你们没有权利拒绝。”
“是啊，去金银珠宝店买首饰都给证书的。”
客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等着看李文轩出丑的态度在不经意间发生了转变。
“好，我这就打电话给总部。”店长为了维护店铺的百年声誉，不得不低头。但是，他却不肯轻易放过闹事的李文轩。
李文轩就坐在店里等。
一个小时后，总部来人了。
“谁要检验药材？”
“我。”
总部派来三人，很重视。他们都是花甲老人，满头白发。身上有浓浓的药味，一看就知道他们是跟各种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大师级药师。
“请出示你购买的药材。”
“一级天麻！”
纸袋打开的一刻，三位药师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天麻的等级，然后拿起一闻，其中有一人皱了下眉头。
另一人表情凝重，取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擦拭一下，然后重新戴上，仔细端详手里的天麻。
三人互不说话，气氛凝重。
而这时，围观者发现了端倪，窃窃私语声逐渐大了起来。
三位药师所表现出的迟疑不决，说明药材真的有问题。
店长见此情形，汗如雨下。
“这位先生，我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三人中为首者是一位大方脸，一脸正气。这位老药师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是颤抖的。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李文轩翘着二郎腿，一开口就气得人三尸神暴跳。
“先生说笑了，我们是药店，只会治病救人。”
李文轩咧了下嘴，扭头看向周围的顾客，问道：“我没来之前，你们或许信这位老先生的话，怀仁堂只会治病救人。而现在，你们信吗？”
所有顾客态度一致，保持着沉默。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怀仁堂有三百年的历史。这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即便想往上面吐口唾液，都会感到良心不安。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怀仁堂都不能相信了，他们还能相信谁？
中医不景气，一年不如一年。
毕竟有很多穷人看不起西医，承担不起昂贵的医疗费用。中医是他们战胜病魔的唯一希望。
如果《怀仁堂》贩卖假药。那这些穷苦人又该如何自处？
“先生，我们错了。”方脸老药师深鞠一躬。
李文轩不敢受此大礼，一侧身，回避了药师，严肃认真地说道：“您没有错，错不在您。”
“辨别药材真伪，我身为药师，责无旁贷。既出现假药，便是我之过。”方脸药师一身正气，没有推诿，主动承担起所有责任。
“请拿纸笔来。”李文轩平静说道。
店长亲自送来纸笔，再无之前傲慢厌恶等情绪。站在李文轩面前，卑微的抬不起头。
李文轩将白纸铺在桌面，深思许久，反复回味今儿早上在审讯室见到的那位绝色佳人。他画不出她翩若惊鸿、风情万种的神韵。只求形似即可！
寥寥数笔，尽显风情。
勾勒出曼妙动人的曲线，绝代佳人跃然于纸上。
“错在她。希望贵公司将她开除！这种害群之马留不得。”李文轩义正言辞道。
三位老药师听到这番话，脸部肌肉频频抽动，嘴都歪了。
把董事长开除？开什么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很认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认真。这家分店里的药材，有十六味中药掺了假。你们若不将她开除，我就不告诉你们剩下十五味假药的名字。”
李文轩沉重认真的态度，不容置疑。
“这件事我们做不了主。这家分店出了假药，是我们的责任。自然要对这家分店里的所有药材重新检验。至于买过假药的客人，我们会联系他们，退款，并加以补偿。”
“先把我的损失赔了。假一赔十，我买了一百八十三块零八毛钱的天麻，零头就算了，凑个整数，一千八百四十。”
怀仁堂不在乎让他多占几块钱的便宜，拿到钱的李文轩，临走时对三位药师深鞠一躬。
“有诸位在，中医就有希望。”
“我等……惭愧。”
“有她在，中医好不了。”李文轩指着桌上的美人图，恶狠狠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