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撞进教室时，李文清正踮脚往公告栏贴复印件。

浆糊刷在玻璃上的声响惊得后排打盹的男生猛地抬头，看清那张铺满几何图形的纸时，他揉了揉眼睛，\"我靠，陈砚的卷子？\"

教室后墙的公告栏前很快围满人。

林小夏把脑袋挤在最前面，指尖戳着压轴题的批注：\"对称性转化...这解法跟咱们平时学的完全不一样。\"她旁边扎马尾的女生翻着自己的竞赛卷，声音发虚：\"我最后一题空了三行，他倒好，直接画了个三维坐标系当辅助线。\"

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开在《立体几何》章节，钢笔尖在\"空间向量\"四个字上点出个小墨点。

他能听见身后此起彼伏的议论，有个女生甚至搬了椅子站上去，说要把解题步骤拍下来发***。

这些声音像隔了层毛玻璃，直到一道冷笑刺穿过来——林浩然抱着篮球倚在后门框上，校服领口敞着，\"运气好而已，市竞赛题出得偏，换套卷子他能考满分？\"

陈砚的笔尖顿住。

他记得上周晚自习，林浩然故意把自己错解的导数题\"借\"给他参考，说是\"交流经验\"。

此刻那道题的草稿纸还在书包夹层里，边缘被他捏出折痕。

他没回头，只是把课本往怀里拢了拢——外婆临终前塞给他的银锁贴着心口，凉丝丝的。

\"陈砚。\"李文清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她手里捏着本新到的《中学生数理化》，封皮上\"创新解法专栏\"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

陈砚走过去时，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目录第二页，旁边配着解题手稿的扫描件。\"李教授上午打来电话。\"李文清压低声音，指腹蹭了蹭期刊边缘，\"下周六市教育局办青年数学沙龙，他点名让你去。\"

陈砚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上周去办公室送作业，听见李教授在电话里说\"这孩子的思维像把快刀\"。

此刻指尖摩挲着期刊硬壳，能摸到自己写的\"对称性转化\"几个字，墨迹在扫描时淡了些，却依然清晰。\"去吗？\"他问，其实已经看见李文清眼里的期待。

沙龙设在市图书馆三楼报告厅。

陈砚提前半小时到，坐在第三排最边上，书包里装着三个草稿本——堂叔陈茂林昨晚给他整理的《近十年竞赛难题汇编》，扉页写着\"以简驭繁，方见真章\"。

他正翻到立体几何章节，玻璃门被推开的声响让他抬头——林浩然穿着白色POLO衫走进来，手里晃着个印着\"省重点\"logo的文件夹，目光扫过陈砚时，嘴角扯出个不屑的笑。

九点整，李教授走上讲台。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二十来张年轻的脸：\"今天不设主题，大家就当聊天。

但有位同学的解法让我眼前一亮，\"他看向陈砚，\"陈砚同学，不如你先说说，当时怎么想到用对称性转化的？\"

空气里有瞬间的静默。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先开了口，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陈同学，你的解法简化了三步运算，但如果题目中存在干扰项，比如多余的辅助线，会不会失效？\"陈砚翻开草稿本，笔尖在纸上划出两道交叉的直线：\"干扰项本质是误导，抓住对称中心的坐标不变性，就像抓住线头——\"他突然顿住，抬头笑了笑，\"就像外婆纳鞋底，不管针脚多乱，扯住主线就能理清。\"

台下响起轻笑声。

有人举起手：\"那如果是非欧几何的题呢？\"陈砚刚要回答，斜后方传来林浩然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不如问问三维空间的推广？

二维的对称好画，三维里旋转轴找不准，解法还能成立吗？\"

报告厅的空调突然响了。

陈砚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想起昨晚在村小教室，堂叔用竹枝在黑板上画三维坐标系，粉笔灰落进他洗得发白的球鞋里。

此刻他翻开第二个草稿本，纸页边缘还留着堂叔用红笔标的重点。\"其实三维和二维的本质都是群论中的对称操作。\"他说着，在纸上画出一个立方体，\"把旋转轴设为体对角线，每个面的对称中心到轴的距离相等——\"笔尖突然一顿，他抬头看向林浩然，\"你上周问我的那道导数题，用的也是这个思路，对吧？\"

林浩然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起上周故意给陈砚的错题，想起自己躲在楼梯间听见陈砚对堂叔说\"这题的陷阱在定义域\"。

此刻陈砚的草稿本上，四维坐标系的投影模型正沿着对角线延伸，每个维度的交点都标着清晰的数字。

\"精彩。\"李教授的掌声打破沉默。

台下的学生跟着鼓起掌来，坐在最后排的男生吹了声口哨。

林浩然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试卷散了一地——陈砚瞥见最上面那张，正是自己上周\"借\"的那道导数题，红笔批注的\"定义域陷阱\"在纸页上格外刺眼。

散场时，陈砚蹲在地上帮林浩然捡试卷。

对方别过脸去，耳尖通红：\"不用你帮。\"陈砚没说话，把整理好的文件夹递过去时，瞥见李教授站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斜照进来，在李教授的镜片上投下一片光斑。

陈砚背起书包，草稿本里夹着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那是上周贴在公告栏时，被风刮进他课本的。

此刻叶脉在纸页间舒展，像极了刚才在草稿本上画出的对称图形。

李教授的办公室飘着淡淡的檀木香，陈砚跟着他进门时，注意到窗台上摆着半开的《数学年刊》，书脊压着支褪色的红粉笔——像极了堂叔讲题时总别在耳后的那支。

\"坐。\"李教授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的光斑晃得陈砚眯起眼。

他这才发现对方鬓角沾着星点白霜，先前在讲台上的利落，此刻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知道我为什么单独留你？\"不等回答，李教授从抽屉里抽出份文件，封皮印着\"衡州市中学数学建模教学改革项目\"，\"市教育局牵头，要选三个重点中学做试点。

我推荐了你当学生顾问。\"

陈砚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

那里面装着沙龙上用的草稿本，纸页边缘还留着林浩然试卷上蹭的铅笔印。\"学生顾问？\"他重复，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不是挂名。\"李教授翻开文件，露出里面夹着的听课记录，\"需要参与教案设计、模拟课堂，还要整理中学生的思维误区。\"他抬眼，目光穿过镜片，\"你在沙龙上用纳鞋底打比方，这就是把抽象概念具象化的能力——我们需要这样的视角。\"

陈砚喉结动了动。

上周给村小的孩子们补课时，小毛头们盯着三维坐标系直挠头，他翻出外婆的针线笸箩，用麻绳绕着顶针演示旋转轴，结果连最皮的二蛋都凑过来问\"那根线能不能当对称轴\"。

此刻文件上的铅字在眼前模糊又清晰，他想起堂叔常说的\"知识要能种进泥土里\"。\"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李教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小沟：\"下周三下午来我办公室，先看试点校的学情报告。\"他合上文件推过去，\"暂时别和老师同学说——项目还在筹备期，变数多。\"

陈砚接过文件时，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

他想起李文清今早把《中学生数理化》递给他时，封皮也是这样带着体温的。\"好。\"他应得干脆，心里却像揣了块烧红的碳——不是因为荣誉，是终于有机会把课堂上学的、草稿本上算的，变成能落地的东西。

离开办公室时，走廊的穿堂风掀起文件一角。

陈砚瞥见最后一页的\"项目周期\"写着\"两年\"，突然想起苏棠昨晚在QQ上说的\"我爸留下的教案，你要是需要...\"他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没注意到三楼纪检部的窗户正映出个清瘦的身影。

吴敏的手指捏着那张匿名信，信纸边缘被反复折叠过，泛着毛边。\"林浩然高二上学期期中数学考试，趁收卷时偷换邻座答题卡\"——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

她记得上周检查考场监控，林浩然确实在交卷前有过俯身动作，当时以为是捡橡皮。

窗外传来陈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吴敏迅速把信塞进档案袋最底层，封条按得格外严实。

纪检部的百叶窗漏进几缕光，在她校牌上投下光斑。

那枚校牌是开学时李文清发的，背面还留着\"明辨慎行\"的钢笔字。

她望着陈砚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想起沙龙上他蹲下来帮林浩然捡试卷的样子——没有嘲讽，没有追问，只是把文件夹理得整整齐齐。

\"正义不是敲锣打鼓。\"吴敏轻声说，手指无意识抚过档案袋上的\"2004-2005学年纪检记录\"。

她想起上周在操场听见林浩然和外班男生吹牛\"陈砚那题解法我早想出来了\"，当时恨不得冲上去揭穿；可现在看着抽屉里的匿名信，突然明白有些刺要慢慢拔，否则只会扎得更深。

晚自习结束时，图书馆的日光灯次第熄灭。

陈砚趴在最后一排靠窗的桌子上，钢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响。

新笔记的标题是\"从二维到多维——数学抽象的迁移路径\"，旁边贴着沙龙上画的立方体草稿，用红笔标着\"体对角线作为旋转轴的普适性验证\"。

\"同学，该闭馆了。\"管理员阿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砚抬头，发现玻璃窗上已蒙了层薄雾，自己的倒影和星空叠在一起。

他合上笔记本时，一张梧桐叶从纸页间滑落——正是沙龙那天夹进去的。

叶脉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金，像极了三维坐标系里延伸的轴线。

\"我不会停在这里。\"他对着玻璃窗上的倒影说，呼吸在玻璃上凝成白雾。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开笔记本的扉页，露出堂叔写的\"以简驭繁\"四个字，墨迹被翻得发亮。

回教室取书包时，陈砚看见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个醒目的方框，里面写着\"明早七点，年级前十到办公室开会——李文清\"。

粉笔灰落了些在\"前十\"两个字上，像撒了层薄霜。

他伸手擦掉落在\"十\"字上的灰，指尖触到黑板的凉意，突然想起李教授说的\"变数多\"，又想起吴敏今天看他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转身时\"啪\"地亮起，把影子拉得老长。

陈砚背起书包往宿舍走，鞋底碾过一片被风卷来的梧桐叶，脆响在空荡的楼道里荡开。

他不知道，此刻李文清的办公室里，一沓写着\"年级前十名单\"的纸正摊在桌上，最上面那张，\"陈砚\"两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圈痕几乎要把纸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