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6：:52，刚进家门的李成，像往常一样看了眼手表。
不一样的是他被第24个工作单位劝退了。
眼见客厅没人，他故意重重的一屁-股陷进沙发里，颠着二郎腿和二郎脚，按开了电视。
“俄罗斯航天局发布消息，昨天北京时间21:48分，观测视域内所有星体亮度突然下降0.09‘星等’，但一秒后又恢复正常。已排除仪器原因，截止目前仍未确定真正原因。”央视新闻频道的丑女播音员的声音。
“地球要灭亡了这是。”李成自语一句，突感一阵轻松。他双臂平伸，仰头后靠。
“还关心起地球来了？它灭不灭亡我不知道，你是废了，我知道！”李成的岳父老徐，哐当一句。
李成立马坐直，收起腿，看到老徐正手拿笤帚站在电视旁：“爸，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吓我一跳。”
“钱没见你挣多少，一天天的谁都能吓你一跳！”
本想接他剩下的扫地活，听到他这么说，李成没起来。
两年多了，他越来越感觉被逼近内心承受力的爆炸极限：“我就看个电视至于吗？天天侮辱我，难道你都当成乐趣了？”
老徐怒睁双眼，用笤帚扒拉着他的头发：“你这什么玩意？三十好几的男人，留个女人头发，还有卷？”
李成用手挡开，站起来：“长头发怎么了，卷发怎么了。正经事儿我一个也没耽误啊！”
“你终于承认你不正经、不着调了啊！”老徐极其鄙夷哼笑一声。
“你这不抬杠吗！好，别的不说，我哪一块责任没尽到？你说。”
“结婚前你欠的50万还完了吗？是谁在给你还？”老徐扔下扫帚，用手指顶他的胸膛。
“老提这个事儿有意思吗。我也没闲着啊，哪个月的工资不交给琪琪！”
“我发现你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你那点工资够干啥？一个大学毕业生都比你多。”老徐越说越激动，“连毕业生都知道再找个活，你呢......你的责任心都在哪呢？”
翻来覆去的吵，嗑都差不多，没完没了。
李成为什么留长发？为什么要齐肩烫卷？
他就是要加厚脸皮，给自己打气，不然他走在大街上真不敢抬头超过三秒。
以前，穿着还没有毕业生好的行头，留着过时保守的发型，和这些刚入社会的小年轻一起挤公交，每一次刹车的摇晃都让他尴尬煎熬万分，一张看似40岁的脸在周围人的胳膊中躲闪，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他早就一脚踹碎车窗，跳出去了。
而这头长发就是他给自己的最后骄傲，谁说也不好使，他一定要留，只要不死头发不断！
“爸，我不想吗？天天晚上开微信会，领导隔三差五张罗吃饭，你说我不迎合行吗？”
“那是你死脑筋！一天天理由找的比谁都多，办法呢？你这么能说，也没见你的销售干的多好啊？”
“......哎，”李成看向窗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不能多给我点时间？爸，有一种人叫大器晚成。”
他往琪琪和他的卧室走。老徐一把扯住他的T血衫：“你什么态度？”
“爸，难道我跪着跟你说话，你就满意了？你想这样?”李成心好累，好想找个犄角旮旯靠一下。
老徐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没教养的废物。”
“教养”两个字瞬间点燃了李成。
“我再说一遍，你骂我可以，别带我父母。”李成几乎贴着老徐的脸，无比坚挺。
老徐被气的直喘急气，推开他就是接二连三的巴掌。
平时连骂带辱就算了，这还动手了，李成受不了了。
他左胳膊一绕就把老徐的右胳膊缠住，潜意识就有种还击的冲动，就在这时，他的儿子“丁丁”竟瞪着可爱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站在岳父卧室的门口看着他。
李成愣了，他深知父母对小孩子的影响有多深远。
就在这时，老徐借机抽出胳膊，左手按住李成的锁骨，右手就是一顿拳头。
他没还手，但老徐的步伐明显没跟上汹涌的气血，竟一个趔趄跌倒了。
轻微有点头晕的李成，蹲在儿子旁边，说：“丁丁，我在和姥爷玩激烈的游戏，你先进去自己玩会乐高。”
他关上了卧室的门。没想到，此时，正好刚跳完广场舞的岳母老刘进了屋。
她看到还在地上的老徐，上来就给了李成一巴掌。
李成心里顿时骂天骂地：草他妈的，这他妈一天天的，没好了。
“这个畜牲动手打我……”老徐信口胡喷。
“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一无所有的，就拿了两万的彩礼，我们就把姑娘嫁给你，还帮你还债！就换来你这样？太没天理了，你连畜生都不如！”他岳母额头上的汗不知是跳舞跳的，还是激动的，“琪琪瞎了眼找你这个白眼狼。”
李成一拳砸在旁边的饭桌上。没想到，平时从不发表这种评价的老刘，心里和老徐一个样，只是不好意思骂出来而已。
看到因自己而倒的岳父，他自知有理说不清。
但想到她们嘴里的“畜生”和“废人”，气愤难平。
他抓起桌子上的冷水玻璃壶，狠狠的砸在雪白的墙上，李成根本没松手，血从虎口流了出来。
他摔门而走。血滴落地，热血未凉，他没包扎也没擦。
忍着肚饿和口渴，他只想在这小区的僻静花池旁靠一会。让冷风和热血释放他的无尽感伤。
不一会，他的手机响了，是他妈。
“儿子，方便说话吗？”
从她的焦虑丛丛的语气里，李成感到发生了不好的事儿，他直了直身子，“妈，我没事儿，方便，出什么事儿了吗？”
“是有个事儿想和你说，下一次的房租就不用交了，我和你爸打算回鹤岗了——”
“妈，怎么突然要回去了呢？我们公司刚给我分了新业务，一个月能比以前多挣4000多呢!”他随口说了个善意谎言。
“儿子，你留着花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对你岳父岳母好一点，我们家当初也没给啥。本想帮你带孩子，可是她们又不让......”
李成心如刀割，这么多年都没带她们旅游过，如果来沈阳也算的话，那就只有这一次，而且是她们带着一辈子攒的20万来给他还债。
李成答应两年之内给她们在沈阳买个房子，也没实现，就这么让老两口孤零零的在出租屋里过了两年，人生地不熟。平时自己五六天才过去看她们一次。
想到这些，李成悔不当初，恨自己没用，愧疚自责如开水烫心。
“儿子，你二舅的食堂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这不正好我们也闲着，就寻思帮他几个月，”她明显有点惭愧的停顿了一下，“你这边要是还用妈，妈就不回去了。”
李成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像被泼了硫酸一样难受。
但他不好意思在这里流眼泪，因为旁边偶尔会有跑步的人经过。
他记得母亲曾说过：年龄大了找活，都没人要了。他知道父母是想回老家继续挣钱，也知道身体不好的她们，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债，强撑着去干。
想到母亲总说右腹部疼，但因为各种原因还没带她去检查，他真想狠抽自己几巴掌，好想让自己赶紧振作起来，多挣点钱！
他怕极了——有一天，子欲养而亲不待。
“妈，你们别干了，别为我挣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傻孩子，我和你爸也得留个‘过河钱’那，再说天天能干点活，老的也慢。”
李成没忍住，眼泪涌了出来，内疚如尖刀扎在心的最深处。
他哽咽了，但故意咳嗽一声掩饰过去：“妈，你别担心，别想这个，我一定会起来的，我一定让你们享福，妈，你相信我，相信我……”
“儿子，妈相信你。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都会过去的......等你二舅招到人了，我和你爸再回来。”她又嘱咐，“儿子，在那边多付出点，别让人看不起！”
“嗯嗯......”李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因为任何一个发音的气息都会让眼泪决堤。
挂了电话，他双手捂脸，无法闭合的嘴大口喘着气，哽咽的喉咙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心痛的不敢呼吸，眼泪哗哗的往地上滴。
他在心里——妈，除了你和我爸，谁都看不起我啊！连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听到附近的脚步声，他不好意思抬头。
但想到母亲，他毅然起身，往小区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