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川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冷汗浸透了后背。他半边身子已经探进了书架后那狭窄、幽深的通道口,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肋骨。
“信你不杀我?鬼才信!”一个狠戾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在他脑中嘶鸣。几十年的刀头舔血,他太清楚“承诺”在生死面前的脆弱。求饶、利诱都失败了,这本秘籍是唯一的缓兵之计,也是他为自己预留的最后生机!
就在岳清峰伸手接过古书的刹那,王晓川眼中凶光爆闪!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恐惧和理智。他不再犹豫,全身紧绷的肌肉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释放!
“嘿!”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
他那只虚按在通道壁上的手臂骤然发力,腰腹核心同时扭转,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壁虎,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捷和决绝,“嗖”地一下,完全缩进了那仅容半人高的漆黑通道中!
咔哒!轰隆!
几乎在他身体完全没入的同一瞬间,那扇足有七公分厚、沉重无比的合金保险门,带着沉闷的巨响和金属咬合的铿锵声,以惊人的速度轰然闭合!整个过程快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的魔术,从缩身到关门,绝对不超过半秒!通道口瞬间被冰冷的金属门封死,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光线。
“呼……呼哧……呼哧……”
狭小的密室,不足三平米,空气带着金属和灰尘的冰冷气味。王晓川背靠着冰冷的钢板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依然狂跳不止,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但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强烈的得意,瞬间涌了上来。
“成了!”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肿胀的左脸牵扯着疼痛也浑然不觉。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贪婪地呼吸着这浑浊却自由的空气。“幸亏老子……早就防着这一手!”他目光扫过密室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小保险柜,里面存放着足以让他东山再起的海外账户凭证、备用身份以及几颗价值连城的钻石。这是他为自己精心打造的“金蝉脱壳”之地。任何闯入者,看到书架后这个通道,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来。谁会想到,这看似保命的密室,其实只是一个诱饵?他真正的后路……
“哼,相信你不杀我?天真!”王晓川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嘲弄和枭雄的冷酷,“老子只信自己!只信这二十年用血换来的教训!”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多疑和滴水不漏的狡兔三窟,才让他在腥风血雨中屹立不倒。
然而——
嗡!!!
一声低沉、压抑、如同巨兽在深渊中咆哮的恐怖颤鸣,毫无征兆地从那厚重的合金门板上炸开!仿佛整块钢铁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晓川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什……什么?!”他骇然失声,目光死死钉在那扇理论上连穿甲弹都未必能洞穿的七公分合金大门上。
这不可能!震碎门闩?!那需要的力量和技巧……简直非人!
没等他脑海中混乱的念头成形,那扇重达数百公斤、象征着他最后堡垒的合金巨门,竟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轰中!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在狭小的密室里炸响!坚固的门框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整扇门板带着沛然莫御的恐怖动能,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朝着他狠狠砸了过来!速度之快,带起的劲风如同实质的墙壁,瞬间将他死死压在背后的钢板上!
窒息!绝望!
王晓川连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的阴影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碾压而至!他甚至能看清门板上扭曲的铰链残骸和门框崩裂的狰狞断口!
门板并未直接砸在他身上,而是带着千钧之势,擦着他的头皮狠狠砸在他身侧仅半米远的墙壁上!
咚!!!!
整个密室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巨大的撞击声几乎震聋了王晓川的耳朵。那扇扭曲变形的合金门板,深深嵌入了密室坚固的墙壁之中,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凹陷!
就在这漫天烟尘、金属碎片和震耳欲聋的余音中,一道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幽灵,带着凛冽的杀意,从那被暴力破开的门洞中一步踏入!
是岳清峰! 平静得仿佛只是推开了一扇普通的木门。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烟尘弥漫的昏暗光线下,冰冷地锁定了瘫软在墙角、面无人色的王晓川。 “兄……兄弟!别!听我……”王晓川亡魂皆冒,所有的狡诈、算计、枭雄气概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对无法抗衡的死亡时的恐惧。他手脚并用,语无伦次地想要爬起,想要解释,想要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闷响。 不是枪声,更像是熟透的西瓜被利刃精准刺破的声音。 王晓川所有的话语和动作戛然而止。他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到极限,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在他左侧太阳穴的位置,一个细小的、边缘极其规整的圆形血洞,正缓缓渗出粘稠的猩红。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痛苦的嘶吼,只有一种生命被瞬间、精准、彻底剥夺的绝对死寂。 他眼中的不甘、恐惧、惊愕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片空洞的灰败所取代。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倒在地,瘫在那扭曲的合金门板旁,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 岳清峰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上停留半秒。他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书房的阴影之中,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死寂。 …… 清州城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旧民居内。夜色透过简陋的窗棂,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岳清峰盘膝坐在一张硬板床上,身前摊开着那本刚从血腥中取出的《千载笔录》。屋内只有一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线装古书泛黄的纸页映照出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林溪……‘铁山君’……”岳清峰低声自语,指腹摩挲着封面上遒劲的繁体字迹。这个名字,在他所知的民国武林史中,分量极重。八极拳一代巨擘,刚猛无俦,有“拳打三山脚镇五岳”之誉,与“铁臂武尊”关沧溟等人齐名,是那个时代屹立在武道巅峰的寥寥数人之一。这样一位宗师级人物,竟然是早已没落的“妙窃门”出身?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好奇心被彻底勾起。他师承太极拳大师“岳仲霆”,精通繁体,阅读此书毫无障碍。 翻开书页,墨香混合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前面三分之一,果然如王晓川所言,多记载妙窃门历代兴衰、江湖轶事,虽有价值,但对已达宗师之境的岳清峰而言,吸引力有限。他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纸页,目光沉静如水。 直到—— 【武林之千年衍变】 这个标题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他翻页的动作骤然停住。 “……从古至今,达宗师之境者日稀,其难愈增……”开篇第一句,便如重锤敲在岳清峰心坎上。他微微颔首,这正是他踏足宗师后最深切的感受,前路似乎已断,再难寸进。 紧接着,林溪笔锋犀利,直指核心:“……诸派皆言内家拳千年传承,实乃虚妄。纵以源流最久之‘太极拳’论,亦不过明初武当张真人(张三丰)所创,距今不足七百年矣。然我华夏文明,煌煌五千载!自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此悠悠数千载,彼时英豪,莫非仅恃蛮力搏杀乎?” 岳清峰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深处那扇被尘封的疑惑之门!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古籍中记载的霸王项羽举鼎、隋唐李元霸挥舞八百斤擂鼓瓮金锤如若无物、三国关羽温酒斩华雄于万军丛中……这些事迹,若仅以“天生神力”解释,何其苍白!挥舞千斤重物与举起千斤重物,对力量的要求天差地别!普通人挥动十斤哑铃尚感吃力,要如臂使指地挥舞千斤石狮,所需力量何止万斤?即使是他岳清峰,拼尽全力也只能短暂为之,绝无可能如史书所载那般持久鏖战! 至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那更非单纯力量和武技所能企及!千军万马的煞气、混乱、踩踏,足以让任何个体力量显得渺小。除非……那力量本身,就超越了凡俗的界限! “对!内家拳不过近七百年历史,那之前数千年呢?那些真正的强者,走的到底是何等道路?”一股强烈的求知欲和震撼感冲击着岳清峰,他迫不及待地往下读去。 林溪的推断,如同惊涛骇浪,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穷十数载之功,遍览秘辛,终得一明断:天地灵气,自隋唐伊始,便已锐减!” “天地灵气?”岳清峰眉头紧锁,这个只在道家典籍和神话传说中出现的词汇,竟被林溪如此笃定地提了出来? 林溪接着阐述:“依吾查考之秘录,春秋战国、秦汉之时,尚无‘内家拳’之说。彼时强者,乃引天地之精华——即天地灵气,行‘炼精化气’之法,于体内滋生内劲(真气)。内劲渐长,贯通周身经脉,臻至‘后天大成’之境。” “后天大成者,内劲如江河奔涌,沛然莫御,强横绝伦!” “更上者,需以神念开辟脑中‘泥丸宫’,行‘炼气化神’之功。当‘神’与‘内劲’相融,于丹田之内反复淬炼,渐次转化为更高层次的‘先天真元’,此乃‘先天强者’!” “先天强者,淬炼真元不止。真元于丹田内凝聚,初为缥缈之‘虚丹’(第一阶段);凝实稳固,则为‘实丹’(第二阶段);实丹历经千锤百炼,最终凝结为圆融无暇、蕴含磅礴伟力之‘金丹’(第三阶段)。先天金丹者,即为世间巅峰!拥有凡人难以想象之神威!古籍所载,于千军万马中纵横捭阖、视万军如无物者,皆乃此等先天强者也!” “嘶——” 岳清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椎直冲头顶!饶是他心志坚如磐石,此刻也不禁心神剧震! 后天?先天?虚丹?实丹?金丹? 这完全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更为恢弘壮阔的武道世界!将虚无缥缈的“神”(精神意念)与实质的“内劲”相融合,转化为更高层次的“先天真元”?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力量本质的理解!原来内家拳的“内劲”,只是古代炼气士“真气”的微弱遗存?而打通全身经脉的宗师境界,在古时,或许仅仅相当于“后天大成”? “原来如此……‘金丹大道’……‘炼气士’……”岳清峰喃喃自语,心中豁然开朗。困扰他多年的疑惑瞬间贯通!为何越女剑可敌千军?为何项羽能力拔山兮气盖世?为何三皇五帝时期有炼气士的传说?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在那个天地灵气充裕的时代,存在着一条直达“先天金丹”的煌煌大道!那才是真正的力量巅峰! 他继续沉浸其中,随着林溪的笔触,感受着那灵气衰退、武道凋零的悲怆历史画卷: “……然隋唐以降,天地灵气锐减之势已成定局。故隋唐英杰,如李元霸、秦琼、尉迟敬德之流,恐为最后一批超级强者。彼等或已达先天之境,方能挥舞千斤巨兵而气力不竭……” 看到这里,岳清峰深有同感。他自问已是当世极限,但若要像传说中那般持千斤重兵持续作战,无异于痴人说梦。古今之异,根源在此! “……隋唐之后,强者日稀,先天之境渐成绝响。至宋时,天地灵气稀薄已极,纵是引气入体、炼化真气(内劲)亦近乎痴妄!” 岳清峰心中暗叹。先是先天之路断绝,后来连后天炼气都成了不可能。力量层次的断崖式下跌,直接导致了宋的积弱。 “……强者愈寡,国势愈衰。既然引纳天地灵气之路已绝,我宋人杰,自当另辟蹊径,以求自强!” “善!”岳清峰不禁颔首。绝境之下,必有勇者开新路。 “……古时,锤炼筋骨皮膜之力,乃下乘之法。盖因‘由外而内’产生内劲,难如登天。” “然天地灵气断绝,此路不通。无数天资卓绝之辈,耗尽心血,投入其中。岁月流转,终有惊才绝艳者,如宋时名将岳飞,悟得站桩、导引等法门,由外而内,生生炼化出一丝内劲!” “然宋朝之时,此法仅为雏形。内劲难生,打通全身经脉达至宗师之境(相当于古时后天大成),更属天方夜谭。” “……蒙元铁骑践踏中原,武道更遭摧残。直至明初,武当张真人(张三丰),天纵奇才!融汇百家,推陈出新,终将‘由外而内’之法推至极致!其身、其力、其劲、其意,尽皆磨砺至人体极限!更打通全身经脉,使内劲运转圆融无碍,达至‘内家拳’之巅峰——大宗师境!” “自张三丰始,内家拳体系方臻完善,太极拳、形意拳、八卦掌……诸般拳种方如雨后春笋,开枝散叶,流传至今。” 岳清峰缓缓合上书籍,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历史长河中,无数先贤在灵气枯竭的绝境下,前赴后继、筚路蓝缕,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由外而内”的荆棘之路! “了不起……”他低声感叹,心中充满了对先辈的敬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人……总能于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林溪在书末的总结,更是点明了古今修炼的本质区别: “……究其根本,无论古今,‘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之理,一脉相承。然古时‘炼精化气’之‘精’,乃指天地之精华——天地灵气。而今时今日……”岳清峰的目光停留在最后几行字上,“……此‘精’,则不得不指人体自身之精血矣!” “盖因外无灵气可引,唯有向内求索,炼化己身精血,方得一丝内劲之源。故而,修习内家拳有成者,多食量惊人。一顿吞下半只烤羊,亦属寻常。非其贪食,实乃炼化精血所需,不得不尔。” 看到这里,岳清峰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确实如此!他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饭量之大,常令旁人咋舌。以前只道是练功消耗大,却从未深究其源。原来这磅礴的气血,这惊人的食量,正是“由外而内”这条艰难道路的必然要求——以自身精血为薪柴,点燃那微弱的内劲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