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州古城的第四日黎明。
租住的民宅小院内,夜色褪尽,天光熹微。岳清峰盘膝静坐于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如同入定的老僧,气息与周遭的静谧融为一体。当东方天际第一缕金红色的朝阳刺破云层,精准地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时,他几乎在同一刹那睁开了双眸。
眼中无波无澜,心湖澄澈如镜。一夜静坐内敛的精气神,在朝阳的沐浴下缓缓苏醒。
他起身,面朝那轮初升的旭日,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空气带着晨露的湿意涌入肺腑,涤荡着浊气。面容是历经风霜后的恬淡与平和。随即,他身形微沉,自然而然地摆开了太极拳的起手式。
太极拳,讲究“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以圆融为体,以柔韧为骨。岳清峰的拳路,看似舒缓如天际流云,动作轻柔似春风拂柳,实则内劲如深潭暗涌,潜流不息。一招一式,皆蕴藏着“引进落空、借力打力”的至高意境。
起势抱月:双臂缓缓抬起,如怀抱半轮皎洁明月,沉肩坠肘,腰胯似磨盘般无声轻转。一步踏出,脚尖点地如鸿毛飘落,踏在湿润的青苔上,竟未惊起一丝尘埃。
棚劲托冰:双臂划出饱满圆弧,似虚托一块浮冰于潺潺溪流之上。动作轻缓,掌心却隐有绵长浑厚的内劲流转不息。若有外力袭来,这股劲力便如流水遇礁石,不硬抗,只顺势引带、卸化,让对方劲力泥牛入海的同时,暗劲已如藤蔓般悄然缠上其腕。
捋劲拂柳:手腕微旋,轻柔如清风卷动岸边垂柳。顺着对方来力的方向,身形如游鱼般侧转滑开,步法似灵猫潜行,脚尖点地轻如落雪。转瞬间,已从正面移至对方身侧。双臂随势一沉,按劲暗发!看似只是轻轻一按,实则劲力如春日里悄然漫过堤岸的潮水,柔和却沛然莫御,裹挟着对方重心,将其稳稳“拔起”,使其如无根浮萍。
一式“野马分鬃”,左掌前探如引弓蓄势,右掌后带似控弦待发,身形舒展若白鹤亮翅,刚猛之意尽藏于圆柔之内。衣袂随风轻扬,唯有悠长的吐纳声清晰可闻。接“玉女穿梭”,步法左旋右转,灵动如水中游鱼,肩、肘、腕、胯处处圆活无滞。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圈”,任对手攻势如何凌厉迅疾,触之即被这股圆融的劲力引偏、化解,徒劳无功。
当最后一式“十字手”缓缓合于胸前,双臂如落雁收翼般徐徐下沉。岳清峰目光投向天边那轮已完全跃出地平线的朝阳,气息依旧匀长深稳。方才那番行云流水的演练,仿佛并非消耗体力,而是一场与天地元气的深度交融与吐纳。所有的刚猛,都深藏于至柔之中;所有的劲力,皆蕴养于浑圆之内。
指尖最后一丝气感消散,一滴凝结在衣角的晨露悄然滑落,“嗒”地一声轻响,滴在青石板上,恰似太极图中那阴阳交汇的一点,动静相生,归于寂静。
面对朝阳,收势!
岳清峰的目光坚定如亘古磐石,不可动摇。自妻子小蛇逝去,追寻武道巅峰便成了他生命唯一的锚点。这份纯粹到极致的信念,不仅支撑他走过复仇的血路,更让他对太极拳的领悟不断攀升至新的境界。每一次突破,都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这门古老拳术浩瀚如海的博大精深。
“已经三天了,还是没见到清洪……”岳清峰眉头微蹙,随即又化开一抹淡笑,“不过,‘上帝之眼’的效率倒是比我想象中低了些,竟拖到昨晚才确认我的踪迹。”他原以为,以清州与宁安不过百余公里的距离,这个庞然大物般的国际情报组织一天之内就能锁定他。看来,对方惯性思维地认为他行踪暴露后定会远遁千里,将大量精力浪费在了错误的方向上。
谁又能想到,这个被森菲尔德家族悬赏追杀的“飞剑灵猴”,竟如此“不知死活”地逗留在清州城内?
“连续三天老宅都无人进出……清洪现在身份特殊,或许真有重要任务缠身,脱不开身。”岳清峰不再多想,如前三日一般,离开小院,拦下一辆出租车,径直驶向老城区的杨柳茶社。
他的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上午,必在山月茶寮二楼临窗的位置;下午,则转移到不远处同样能望见弟弟家老宅的白云咖啡馆。守候,成了他在这座古城唯一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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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茶寮二楼,熟悉的靠窗位置。
“先生,您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服务员热情熟稔地招呼着,引他入座,“还是老规矩,一碗牛肉面,一大杯热豆浆?”连续三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座位,点同样的食物,静坐整个上午,岳清峰早已成为茶社服务员眼中一道固定的风景。
“嗯,谢谢。”岳清峰微微颔首,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投向窗外,锁定远处那栋灰瓦白墙的老宅。
“还是没动静……”岳清峰眉头再次锁紧。四天的观察,他对那栋老宅的细节早已了然于心:门锁的位置、窗户开合的角度、窗帘垂落的褶皱……此刻看去,一切与他昨日离开时毫无二致,仿佛时间在那里凝固了。这栋房子,这几天显然无人居住。
“‘快刃’林枭和‘铁壁’科瓦奇……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岳清峰心中默念,一丝紧迫感悄然升起,“但愿在决战之前,能了却见弟弟这桩心愿。”
“先生,您的牛肉面,豆浆,请慢用。”服务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和醇香的豆浆被端上桌。岳清峰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用餐,目光却依旧不时投向窗外,在等待中咀嚼着食物,也咀嚼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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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一辆线条硬朗、充满力量感的黑色奔驰大奔SUV,在老城区略显狭窄的街道上沉稳行驶。如此充满雄性气息的座驾,驾驶者却是一位气质清冷、长发披肩的秀美女子——苏静。这强烈的反差引来不少路人侧目赞叹。
苏静对窗外的目光早已免疫,她握着方向盘,脸上只有挥之不去的淡淡落寞。
“本以为生活就这样平淡无波地滑下去……偏偏让我遇见了他。岳清峰,你就像一阵毫无征兆的风,突然闯进来,让我的世界瞬间有了色彩和波澜……可你又像一阵抓不住的风,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她心中低语,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忽然,一个熟悉的招牌映入眼帘—山月茶寮。
她轻打方向盘,将庞大的大奔车稳稳停在了山月茶寮门前的空地上,推门下车。
“苏小姐!哎呀,真是稀客!好久没见您来了!”眼尖的服务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嗯,出去散了散心。”苏静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淡笑,随口应道,脚步未停,径直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
二楼临窗的位置,岳清峰刚放下豆浆杯,目光习惯性地再次投向老宅方向。
“岳清峰!”
一道带着轻微颤抖、蕴含着复杂情绪的女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身后响起。
岳清峰身形猛地一顿!在清州城,知道他这个名字的人屈指可数!他带着疑惑迅速转头望去——
楼梯口,苏静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长裤,上身是件质感上乘的宝蓝色丝质衬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然而,最让岳清峰心神剧震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交织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被欺骗的愤怒火焰在跳动,有失而复得的惊喜光芒在闪烁,有遭遇隐瞒的委屈水雾在弥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恼意!如此丰富而强烈的情感,竟同时凝聚在一双眼睛里!
“小蛇……”
岳清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二十岁那年,在非洲开普敦那次凶险的任务中,小蛇不幸中弹。在简陋的安全屋里,他不得不紧急撕开小蛇染血的衣服,用烧红的匕首剜出弹头……剧痛与羞赧交织下,小蛇看向他的眼神,就是此刻苏静眼中的翻版!
一模一样!那愤怒、委屈、依赖、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与情愫!
正是那一次生死相依,捅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窗户纸,让他们从生死搭档成为了灵魂伴侣。
“岳清峰!”苏静已大步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连珠炮般地责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你不是说有急事必须立刻回老家吗?不是说你老家在偏远山区,我根本不知道在哪吗?那你告诉我,你现在为什么还坐在清州城的山月茶寮里?!”她紧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然而,她预想中的辩解或慌乱并未出现。岳清峰没有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只是沉默地、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失神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锐利而深邃,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直抵灵魂深处。
被一个男人如此直接、长久地凝视双眼,这无疑是失礼的。苏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底却又不争气地泛起一丝隐秘的欣喜:这个木头一样的男人,终于注意到自己了吗?她强作镇定,带着一丝嗔怪开口:“你……你看什么?”
岳清峰仿佛从悠远的回忆中被惊醒,目光缓缓聚焦,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的眼睛……和我的妻子,很像。”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静脑海中炸响!
“你……你的妻子?!”苏静瞬间懵了,刚才满腔的质问和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冻结、消散,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你……你不是说刚大学毕业吗?你看起来那么年轻……你怎么可能……有妻子了?”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大学?”岳清峰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我从未上过大学。”他坦然承认,连那副用来伪装的眼镜,此刻也显得多余而可笑。
“你……你……”苏静彻底混乱了,感觉眼前这个男人的形象瞬间崩塌又重组,变得更加神秘莫测,也更加遥不可及。之前神农架展现的惊人实力,如今突然冒出的“妻子”,还有那些显而易见的谎言……一切都指向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团。
“抱歉,”岳清峰放下茶杯,目光坦诚却带着疏离,“我确实一直在欺骗你。说家在山区是假的,说刚毕业也是假的。苏静,我并非有意戏弄,而是我身处的世界,充满了你无法想象的危险和复杂。让你置身事外,不让你卷入其中,是我唯一能做的保护。解释起来太过冗长,牵扯太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当作从未认识过我这个人。”他的语气平静。
“当作……从未认识过你?”苏静喃喃重复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紧紧盯着岳清峰,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到一丝破绽。然而,她只感受到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疏离感,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他似乎在抗拒着任何人的靠近和了解。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委屈涌上心头。凭什么?他凭什么擅自闯入她的世界,搅乱一池春水,又凭什么用一句“当作不认识”就想轻易抹去一切?
“你一直在欺骗我,”苏静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执拗,她挺直脊背,迎上岳清峰的目光,“难道,你不觉得应该弥补我一下吗?”她抛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弥补?”岳清峰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对,弥补!”苏静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就一个要求——今天,让我陪着你。”
“……”岳清峰沉默地看着她。
苏静语速加快,不容置疑地说出计划:“我知道你忙!你上午要在这里喝茶,我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绝不打扰你!下午你要去旁边的咖啡馆,我也去!我就在你旁边的位置,点杯咖啡,看看书,或者看看风景!我保证,如果你要见什么重要的人,谈什么重要的事,我立刻消失,绝不掺和!我就要这一天,安安静静地,在你身边待一天。怎么样?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她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等待着岳清峰的答复,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岳清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审视着苏静,那双与小蛇神似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倔强和期待。仅仅是为了和自己待一天?他有些不解,也有些触动。以她的性格,若执意要跟,自己确实无法强行驱赶。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和一种微妙的张力。片刻后,岳清峰迎着苏静执着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好。”
一抹如释重负、又带着些微得逞意味的明媚笑容,在苏静脸上倏然绽放开来,仿佛瞬间驱散了之前的阴霾。阳光落在她的眼角眉梢,那神采,竟让岳清峰有一刹那的恍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