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巨响!
劣质的土黄色木板门,瞬间被砸的从中间凹陷进去一大块,豁了个大口子!
奄奄一息的陈江源被他所谓的“好兄弟”们,像扔死狗一样,随意丢在了家门口的木板门上!
“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这才堪堪停住!
纯白的背心和军绿色的裤子上满是脚印、泥土和结痂的暗色血渍!
原本白净的脸上,淤青遍布、血迹斑斑,显得狼狈不堪!!
“狗崽子,你长能耐了?还想动霸哥,是不是活够了!”
“呸!你还真以为跟我们喝顿酒,吹个牛,就成我们兄弟了?也不看看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哈哈哈……”
……
一幕幕画面像幻灯片一般,不断在脑海重复播放着,陈江源不自觉打了个激灵,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鲸吞着空气,后背早已汗涔涔的,身下已然湿了一大片!
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疯狂钻噬着鼻腔内每一条神经,驱散不去!
“啊!痛痛痛~”
后脑勺、左胳膊和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跟扯着蛋似的。
生疼!
若不是他肾还不错,差点连尿都甩出来几滴!
陈江源挣扎着坐起身来,摸了摸包的跟粽子似的脑袋,一阵发懵……
自己这是被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了咋滴?怎么哪哪都疼啊!
他茫然地环视着四周。
“我这是在哪?”陈江源一头雾水,口中喃喃。
似乎……并不是自己魔都汤臣一品那个238.66平米北欧风格的卧室!
身下也不是放置在帝都二环内688.88平米四合院东卧室里的那张紫檀木大圆床!
……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陈设十分简陋。
头顶上方,一台老式吊扇半死不活地“呼呼”转着,叶片黑黢黢的跟驴粪蛋是同一个色号。
粘腻的空气中,充斥着浓烈刺鼻的消毒酒精气味!
身下是张差不多一米五宽的铁床,白色的床单和被罩已经被洗的微微发黄。
左手边是张破旧木桌,正中间的红花纹搪瓷盘里,堆着三四个红彤彤的苹果,边上还放着两瓶橘子罐头。
罐头边上是一个上世纪才有的搪瓷茶缸,白底蓝边,还冒着热气,缸体上大红色“劳动最光荣”的字样已然模糊了!
四堵大白墙,似乎是年久失修,墙皮已经有些脱落了,仿佛癞子的头皮一般,夹杂着扎眼的霉色!
窗外的栅栏似乎还是上个世纪的样式,漆面斑驳,露出浓厚的锈色!
午后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映入陈江源的瞳孔中,投射出光怪陆离的迷幻色彩!
“这是……医院?”
……
“狗蛋,你终于醒了!吓死姐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姐一个人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陈江源还没从迷茫中反应过来,门外便传来了一道女子焦急的声音!
陈江源回头望去,发现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岁出头。
一头墨色的披肩长发如瀑布般垂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泪光闪烁,如星辰般璀璨。
五官绝美,不施一丝粉黛,却足以秒杀一众网红脸、整容怪。
身材高挑,却皮肤蜡黄,一脸疲态,明显处于长时间的营养不良状态,清瘦的让人心疼!
一套深蓝色的工装,洗的都已经褪色,大大小小的补丁足有三四处!
陈江源暗自奇怪,这女子长的挺美,怎么打扮的跟逃难似的!
不过,即便如此,那清丽脱俗的气质还是让陈江源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狗蛋,快躺下,医生说你是轻微脑震荡,左臂轻微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千万不能乱动!”
女子带着哭腔,在陈江源边上坐了下来,温柔抚/摸着陈江源的脸庞,嘴角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中的心疼之意!
狗蛋???
“你是在……叫我吗?”陈江源有些错愕,他好像没这个雅号吧!
这么风华绝代、骚气侧漏的名字,他陈江源何德何能,承受的起啊!!
“嘿嘿,叫我蛋总就行了!”看见美女,陈江源下意识开了个玩笑。
“狗蛋!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唬姐,我是你姐陈江灵啊!你不记得姐了吗?”
陈江灵内心更加担忧了,自己弟弟这是被打坏了脑子了?怎么净说些她听不懂的胡话?
陈江灵?
姐姐?
陈江源有些发懵,后脑勺一阵刺痛袭来,一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山呼海啸般涌进他的脑海!
陈江源,小名“狗蛋”,十七岁,江海省江州市江城县二中高二学生!
十岁那年,父亲进山意外瘫痪,卧床三年后撒手人寰;父亲瘫痪第二年,母亲跟一个全国贩家电的小贩跑了,只剩下姐弟俩相依为命!
姐姐陈江灵,22岁,母亲走后,为了养家,十六岁便辍学在镇上“金莎纺织厂”当了工人!
为了弟弟上学方便,一个月工资只有35块的陈江灵却愿意花十块,在江城县里租了一套民房!只期望弟弟能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可家庭的剧变,早已让陈江源的性格变的越来越孤僻极端,从此荒废学业,一蹶不振,整天浑浑噩噩,逃学旷课,打架斗殴,与一群狐朋狗友成天厮混在一起,吃喝玩乐!
姐姐本就微薄的工资,差不多都被他拿去请狐朋狗友花天酒地,给祸祸光了!
家里欠了一屁外债!生活过的十分惨淡!
陈江源记得,一周前,他和狐朋狗友喝完酒,醉醺醺的回到家,一进屋便看见那酒鬼房东王霸,正对自己姐姐动手动脚,姐姐竭尽全力挣扎反抗,却挣脱不掉!
那狗.日的,竟还嘲讽姐姐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一样的骚蹄子,装什么贞洁烈女!
陈江源虽然混蛋,但见姐姐被欺负,他二话不说抄起板砖就给那酒鬼房东爆了头!缝了8针。
事后报警,不想因陈江源之前打架斗殴、劣迹斑斑,王霸借此动用关系,歪曲事实反咬一口,最终定了他个故意伤人!
陈江灵望着被命运摧残的支离破碎的家,心力交瘁!
她就只剩一个弟弟了,她不愿看到弟弟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蒙上一辈子无法洗净的污点!
她咬着牙,第一次低下了高傲的头,违背了自己的内心,买了水果和罐头,硬拽着弟弟去给欺辱她的人渣赔礼道歉!
可那王八蛋却要让陈江源下跪道歉,才同意私了!
“要我给这个欺负你的王八蛋道歉,绝不可能!”他死死攥着拳头,朝着王霸怒吼着。
“住嘴,道歉!你打了人,就是你不对!”陈江灵紧紧拽住自己的弟弟厉声呵斥。
陈江灵让他道歉不是想侮辱他,她希望通过这一跪,弟弟能牢牢记住生活的不易,生命的艰难,期望他浪子回头,重拾起自己的尊严!
“要道歉,除非我死了!”陈江源的倔脾气上来了,死也不松口。
“啪!”
突如其来一个巴掌印在陈江源脸上,陈江源懵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姐姐竟然会打自己,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姐姐第一次打他!
“陈江源,你知不知道,你比他还让我厌恶!他欺负的是我的身子,你欺负的,却是我的心!”
“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打架、逃课,已经被学校请过去多少次了?你又知不知道,每次被你的那些债主上门催债的时候,我的心到底有多痛?”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被那些狐朋狗友抬回来,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我有多少次都希望他们抬回来的是一具真正的尸体,与其看着自己的弟弟毫无尊严、毫无底线的活着,我宁愿第二天醒过来面对的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而不是一具浑浑噩噩毫无尊严的行尸走肉……”
陈江灵声嘶力竭地斥问着,六年来所有的委屈和失望,犹如江水决堤,瞬间崩溃!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呵呵!原来我在姐心里是这样的不堪!”
陈江源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骨子里残存的自尊心,驱使他在乡下后山的谷子地里足足蹲了三天,任凭姐姐如何呼喊,他都没应一声!饿了就抓一把野荠菜啃,渴了就捧一口小溪水!
……
当陈江灵找到他的时候,他整张脸都是菜绿色的,整个人都饿脱了像!
她没有打他,更没有骂他,只是紧紧将弟弟拥入怀中,泪流满面!
生活的千斤重担压的她无法呼吸,她感觉只有此时此刻这个在男孩怀中痛哭流涕的女人,才是真正的自己!
陈江源哭了,像个堂堂正正,有感情、有尊严的人一样哭了!
泪眼朦胧中,所有的误解与矛盾,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也是这一刻,陈江源明白了,姐姐是爱他的,之前所有的恶语相向,所有的歇斯底里都是希望他能幡然醒悟……
后来陈江源才知道,姐姐打他不是因为他不道歉,而是当时他说了一个“死”字!
王霸局子里有关系,姐姐拉下脸找了所有能借钱的人借钱,卖了所有能卖钱的东西,凑了整整600块钱赔给了王霸,他才同意私了!
要知道,姐姐在纺织厂一个月工资才30多块,600块将近是她两年的工资了!
为了凑这600块,她甚至去医院卖了血!
姐姐两年的努力,两年的青春,都因为自己,付诸东流!
陈江源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自责自己之前不该浑浑噩噩度日,不该让姐姐伤心失望,心中对王霸的恨也更深了!
虽然自责,但他不后悔,即便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抄起板砖,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他发誓,即便是豁出命,也一定要让王霸这个混蛋付出代价!
他气血冲头,找了一帮酒肉兄弟,抄起板砖就冲进了王霸家,可谁知这帮所谓的“好兄弟”和王霸关系匪浅,临了直接反水,结果自然是被自己的“好兄弟”一顿暴打!
接着,便有了开头梦境中的事情!
也就是陈江源在家门口昏死过去的时候,他重生了!
……
良久,陈江源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一场梦,自己这是穿越了,而且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
他没想到重生后的陈江源竟然这般混蛋!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上一世的他是个孤儿,32岁,未婚,没谈过恋爱!古汉语文学硕士毕业,毕业后创业一路摸爬滚打,成立了自己的广告公司,后由于投资得当,资本积累,身价一路飙升直至23亿!
两世的记忆如梦幻一般,渐渐重叠在一起,陈江源一阵恍惚!
上一世,他没体会过亲情,更没体会过爱情!
可此刻,看到面前泪眼婆娑的“姐姐”,心中泛起的一丝亲切感,便更觉得弥足珍贵!
他亏欠姐姐实在太多了!
既然命运让他重活一世,他便要替这一世的陈江源好好活着,好好弥补过错与遗憾!
“姐,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陈江源挤出一丝笑意,想让自己的姐姐安心!
见自己弟弟没事,陈江灵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情瞬间变得落寞起来。
“狗蛋,你也不小了,已经十七岁了,咱这样的家庭,活着已经消耗了我们所有的血汗了,生活艰难,生命更加不易,姐姐不求你出人头地,做个人上人,但求你不再浑浑噩噩,行尸走兽一般,从此堂堂正正做个普通人……”
“这就是命……”
说完这句话,陈江灵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眼神变的如死水般沉寂,写满了绝望与落寞! 眼角一滴清泪顺着陈江灵的脸颊缓缓落于地,归于尘土,陈江源知道,那泪中包含的是姐姐对他这个混蛋弟弟残存的最后一丝美好希冀! 直到这一刻,陈江源才意识到,生活的重担已经将这个原本单纯正直的女孩压的直不起腰,她渐渐学会了忍气吞声,学会了唯唯诺诺,也渐渐学会了在黑夜中舔舐伤口,独自消化伤痛…… 这个她付出六年青春和努力才艰难维系住的家,一如深秋最后一片银杏叶一般,随意一阵秋风便可将它彻底摧毁,那薄如蝉翼的未来,再也经受不起任何一丝的摧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