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委会出逃,曹天世被迫替老板顶雷。痛心,屈辱,似两座高山压在这个男人的神经上,使他头痛,加上部分上门吵闹的“韭菜”,使他惶恐。司机已经传过话来,这个事要不了你的命,也就是坐坐牢,老板会妥善安排的。
曹天世在楼顶的露天阳台上,坐着喝红酒。连续给吴思思打了几遍电话,结果都没有打通。吴思思去了北京,正参加封闭训练,两天前她曾匆匆给曹天世来了个电话,无非几句劝慰的话:“听话,听老板的,我知道你痛心,不甘心,我也是…老爷,咱们要明白自己的位置,说白了,生意终归是人家的,是不是呢?看开点,老爷,我相信你,能够逢凶化吉的。”
曹天世穿着睡衣,端着酒杯,瞪眼望着天空,那灰蒙蒙的苍穹,除了笼罩的雾霾,半点寒星难觅,更别说他小时候爱凝望的北斗七星了。他已经不自觉地喝下了一瓶拉菲,酒精冲击着他的神经,他吼叫道:“this is unfair.”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见望天无望,又低头往楼下望去,虽然已是三更时分,街道上却依然车水马龙,到处霓虹闪烁,一片通明。也不知是视觉模糊,还是精神幻觉,只见前方是一片别样的景象,金色中带着暖意,暗幕中带着辉煌,那是天河还是天堂?就在眼前,就在脚下,天地倒悬…他端着酒杯,径自往前走去。他希望在光明熄灭前,融入其中。他迈上小台阶,肥胖的身体努力跨过银色的护栏,他继续往前跨去…
曹家昌是幸运的,因为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公子,他一生下来,便享受着富豪的生活,贵族式的教育。曹家昌是不幸的,因为父母离异,家庭是破裂的,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阴影。更糟糕的是,现在,他学业尚未完成,却收到父亲跳楼自杀的噩耗。
他的女朋友卡迪娅,是波兰人,用中文劝慰他:“昌,你要节哀。如果你要立即回国,我不反对,虽然我很舍不得。”
曹家昌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卡迪娅说了什么,只是给自己的导师发了一则短信:JOAN,我父亲去逝了,我必须马上回家!
曹家昌到家时,感觉冷冷清清,灵堂除了自己的妈妈在哭,没有见到其他人。
妈妈是个老实人,老实人花花肠子不多,但骨子里仍有一股韧劲。母子二人,在曹天世的灵前抱头痛哭。哭罢多时,妈妈用唦哑的声音说:“昌儿,爸爸是被人逼死的,死的惨啊。妈妈没什么本事,什么也做不了。你现在已经不小了,爸爸妈妈只能照顾你到这个地步,从今往后,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
曹家昌悲痛着,并没有留意妈妈话里话外的意思,悲剧就这样发生了。在妈妈抱着曹家昌痛哭一场后的夜里,在浴室的横梁上上吊自尽了。
昨天还是世家公子的曹家昌,今天却变成了孤儿。父亲有不尽的债务,银行的代理律师已经很礼节地上了两次门,父债子还,向他潜移默化地灌输着法外不破的思想。
昨天还是孩子,今天,现实却要求他像个爷们立起来。
曹家昌并不是天生刚强的孩子,他哭了又哭,见有人过来,他便勉强忍住泪水,怕被人看见,待别人走开,他又悲痛地哭起来。
葬礼是矿务局长的小舅子帮忙张罗的,这个小舅子并不愿意来,推说自己忙,再说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插手?矿务局长火了,骂道:“你小子没良心,要不是人家,能有你的今天?两口子都去了,就剩下个学生娃娃,他懂什么?我亲自去,终归是不方便,你想好了告诉我,这个忙,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小舅子道:“姐夫,你别发火呀,我去,我去,你看,何必着急呢?”
矿务局长道:“办的像样点,别省那三瓜两枣的,也不枉别人帮你一场。”
这个小舅子面上答应的好,办的时候却是能省则省,能抠就抠,使得葬礼冷清异常。那些平时与曹天世称兄道弟的朋友,眼见得曹天世倒了霉,竟无一人前来,真正是世态炎凉。吴思思后来回来,又隆重地举办了祭奠活动,算是做了一番补救。
矿务局长的女儿张囡囡,是曹家昌的学姐,这个海归派,虽然去喝过了洋墨水,却仍没有改变她多动活跃的性格。这些天,她正整日围着曹家昌蹦跶。
她拉着曹家昌的手,叫着:“毛毛虫,你过来!”曹家昌嗫嚅着道:“谁是毛毛虫?”张囡囡道:“你就是毛毛虫,小毛毛虫,你过来,我给你弹钢琴。”曹家昌见她把头发剪的怪模怪样,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但见她不齐整的刘海下,露着宽宽的额头,鬓角连着左侧留着长长的头发,后脑勺整片地,却被剪成了秃瓢。 曹家昌被她拉着坐到一旁,她则坐到钢琴前开始了“演奏”。但见她摇头晃脑,双手上下翻飞,飞快地拍打着键盘,双脚配合着时不时猛踩踏板,到了一定时候还翻动琴谱,像模像样,但是,除了拍打琴键表面啪啪啪的声音,钢琴的声音却连一个音符也没有发出来。 曹家昌没有心情看她搞怪,闷坐在那里发呆,却被她猛然间掰过头道:“毛毛虫,好听吗?”曹家昌透过她那夸张的树脂眼镜,看着她正灵动眨巴的眼睛,没好气地摇摇头。张囡囡又转过身去,边拍琴键边道:“毛毛虫,换一首,用心点,用你那紫色的灵魂来感受,这是本大侠即兴发挥的。”见曹家昌仍无动于衷,她又道:“俗人俗人,你就是不艺术。算了,本大侠暂时还俗,演唱出来给你听。”言毕,开始按动琴键,竟是二泉映月。她有极其深厚的音乐功底,六岁开始练琴,八岁开始练声,十四岁开始谱曲填词,十八岁混出名号,名为“女贝多芬”。但听她弹唱道: 听琴声悠悠 是何人在黄昏后 身背着琵琶沿街走 背着琵琶沿街走 阵阵轻风 吹动着他的青衫袖 淡淡的月光 石板路上人影瘦 步履遥遥出巷口 宛转又上小桥头 四野寂静 灯火微茫映画楼 操琴的人 试问知音何处有 一声低吟一回首 只见月照芦狄洲(重复) 琴音绕丛林 琴心在颤抖 声声犹如松风吼 又似泉水匆匆流(重复) 天地悠悠 唯情最长久 … 曹家昌很快被她的唱腔带入其中,时而清亮悠扬,时而苍凉凄婉,真是百转回肠,就仿佛阿炳在世,禁不住泪流满面了。 张囡囡住了手,道:“咳咳咳,毛毛虫,你别哭呀。怎么又哭了?你再这样,本大侠可不带你玩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张囡囡将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电话便接通了。这是款最新潮的腕表手机,可以通过手指动作来控制接听。张囡囡冲曹家昌挥挥手,冲出钢琴室去打电话。 张囡囡将视频投影到窗帘布上,出现一个美女图像,张囡囡调皮地道:“大姐姐,又瘦了,怎么混的?” 屏幕上的美女噗嗤一笑,道:“瘦吗?真会说话。贝贝芬,谁给你设计的发型?想迷倒谁?” 张囡囡用手撩起一侧的鬃鬓,晃一晃道:“帅不帅?”又将脸猛凑向镜头道:“我自己剪的。” 对方又忍不住捂嘴笑。 张囡囡道:“说吧,找我做什么?” 那位大姐姐道:“有事求你帮忙,下周忙吗?” 张囡囡道:“先说什么事?” 大姐姐道:“下周二我爸爸过生日,我们准备好好庆贺一下,想邀请女贝多芬来做客。” 张囡囡道:“哈,谁的主意,快说!” 大姐姐稍一迟疑,张囡囡又快速的道:“哈,我就知道不是你想到的。好吧,等我到了找他算账。” 大姐姐高兴地道:“我就知道善良活泼,美丽大方,举世无双的女音乐家贝贝芬,是不会拒绝我的。” 张囡囡故意一翻白眼,作晕死状。 这时,张家昌缓缓走到门口,冲张囡囡挥挥手道:“我回去了。” 张囡囡赶紧对视频道:“大姐姐,我先处理点急事。”言罢就跑过去一把拉住曹家昌道:“不许走,毛毛虫,你回哪儿去?”曹家昌木然地道:“回家。” 张囡囡道:“别呀,毛毛虫,你先别着急,我打完这个电话,就带你出去玩,你先在客厅玩一下游戏。” 曹家昌也还听她的话,自己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张囡囡又把视频投影到墙上,说道:“大姐姐,下周二我去不了了。” 对方很失落地道:“那可太遗憾了。怎么,有事么,需不需要帮忙?” 张囡囡道:“我要陪毛毛虫。” 大姐姐道:“毛毛虫?谁啊?” 张囡囡道:“一学弟,我就叫他毛毛虫,毛毛虫的爸爸妈妈都刚刚走了,可怜的很,老爸给我下的死命令,必须整天都陪着他。” 大姐姐惊讶地道:“他多大呀?” 张囡囡道:“19。” 大姐姐道:“也不小了,他爸爸妈妈走了,去哪了?” 张囡囡道:“走了,哎呀,就是去世了。” 大姐姐恍然大悟道:“了解了解,真不幸,抱歉。那你是应该好好陪陪他。嗯…贝贝芬,要不这样,你带上他,一块上我家来呗,到时候人多热闹,说不定对你朋友有帮助呢。” 张囡囡道:“也行哈。我先问问毛毛虫,他要是不反对,我就带上他。” 大姐姐道:“你转告他,我们都非常欢迎他来北京玩,来我家作客。” 曹家昌随着张囡囡来到北京,这几天他已经开始习惯跟在张囡囡的身后了。为了让他尽快忘了痛苦,张囡囡总是变着花样分散他的注意力。 大姐姐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对曹家昌也格外照顾。曹家昌不用操什么心,他只是木讷地跟着别人走就好了。住宿,接送,每天的活动安排,大姐姐都做了周密的计划。虽然大姐姐家的四合院很气派,北京人物风情也很各色,但毕竟曹家昌是见过世面的人,并没有觉得有多新鲜。 后天就是大姐姐爸爸的生日,为了使生日宴办得隆重一些,大姐姐安排今天彩排。张囡囡被请到了彩排现场,曹家昌跟了来。 礼仪公司的人,乐队的人早已就位,十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忙活,一旁几个毛头小伙子很惹眼,其中几个黄毛,卷发,斜肩谄背,怎么看都像是歪毛淘气。整个大厅咿咿嗡嗡,有些嘈杂。大屏幕上演示着生日宴的流程,谁发言,谁奏乐,谁献歌,谁跳舞,谁展示绝技,都有准确的时间节点。 张囡囡不管大姐姐正在张罗,一手拉着张家昌径直挡到她的面前,道:“大姐姐,我做什么?” 大姐姐微微一笑,拍拍手道:“大家,静一静。我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音乐家,女贝多芬,从荆城专程过来帮我们助力,大家欢迎!” 众人齐刷刷地鼓掌,曹家昌也跟着拍手。 张囡囡大大方方冲众人点点头,又挤眉弄眼,做鬼脸。 大姐姐又道:“贝贝芬,我爸爸生日宴的曲调就拜托你了,你随兴发挥,我看好你。” 张囡囡故意眨着大眼睛,道:“好难好难。” 大姐姐又对张家昌道:“曹大公子,你先坐在旁边,吃点东西,喝点饮料,乐意呢可以先当会评委,不乐意可以当会观众,随你意,我忙会儿过来陪你聊聊。” 曹家昌也不言语,只是点点头,默默地走到一角无人的沙发上独自坐下。 眼见着张囡囡与乐队长头发的男指挥在一旁研究乐曲,时而伊伊啊啊,时而嘟嘟说说,又嗯又唱,还配上钢琴,乐队伴奏,好生热闹,曹家昌却平静的如一潭死水,他目光空洞,直直地望着前方,他的精神,似乎正游离躯壳,痛苦已使他变得麻木了。 这时,从门外进来五个人,为首的正是庄西坡。余者四人,乃是秋虹、秋霞姊妹,黄三儿和钱桩子。这五人怎么会到了这里?原来这个生日宴正是老首长的生日宴,大姐姐正是老首长的独生女华春莺。老首长这次明里只邀请了一个人,那就是庄西坡。至于其他各方大员,都会不请自来。钱桩子与庄西坡形影不离,自然跟了来。秋虹已是局级干部,她们姊妹的官司,在老首长说了句公道话的情况下,已经了结。为感谢老首长大恩,带着妹妹来祝寿,黄三儿与秋霞整日粘在一处,也跟了来。因庄西坡被安排在家宴上发言,为不出纰漏,他便提前一天到会场,来参加彩排。其他4人,都想见见世面,便相跟着一起来到会场。 华春莺见了庄西坡等人,早亲热地迎了过来,叔叔姐姐地甜叫着,招呼大家宴次坐了,又安排侍者过来,小心侍候。众人坐下,吃喝着欣赏各种表演,虽是彩排,但却人人用功,也颇具观赏性。 庄西坡看了大屏幕的节目安排,又看了座次顺序,对自己要讲的话,已经有了腹稿。又环顾四周,庄西坡一眼看见坐在角落里的青年,曹家昌。这青年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精神似乎尚佳,但又游离于世间外,超凡脱俗。庄西坡内心一动,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他不禁感同身受。 正思想间,就见有两个人走向曹家昌,挡住了视线。 这二人一个黄毛,一个卷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一步步逼向曹家昌。黄毛薄薄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哥们,你一个人在这儿搞什么飞机?” 曹家昌诧异地看了一眼黄毛,不屑地道:“对不起,我不认识你,我不想和你说话。” 卷毛谄笑的脸突然转怒道:“你他妈还挺拽!敢这样跟老子们讲话,欠揍吗?” 曹家昌顿时急红了脸,抖身站起来道:“莫名其妙,请你们自重!” 庄西坡叫过钱桩子,对他耳语道:“看到那边那个穿黑衣服的小伙子没有?他可能碰到点麻烦,你过去关照一下,别叫他吃亏,我想和他结交一下。” 钱桩子赶紧走了过去。就见卷毛骂道:“自重你妈那个X,王八蛋日的,揍你丫的!”举拳就朝曹家昌打去。钱桩子眼疾手快,一个健步,用肩向卷毛斜撞了上去。那卷毛被这一撞,失了重心,拳头偏在曹家昌的胳膊上滑了出去,泄了力,曹家昌只是被推的后退两步,并无大碍。卷毛转了个儿,斜飞出去。这卷毛长得皮实,虽被撞飞,摔了个屁股蹲,但他随即就站起来,拍拍身上,抿一抿厚厚的嘴唇,脸上露出笑容,未等钱桩子开口,就抢着道:“叔,咱们闹着玩呢。”黄毛也附和着说在闹着玩呢,没等钱桩子反应过来,二人已相互抱着肩走回去了。 钱桩子道:“小帅哥,因为什么,他俩揍你?” 曹家昌委屈地道:“我哪知道呀,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 钱桩子道:“要不这样,你上我们那边去坐坐,就在那,人多,热闹,谅他们也不敢来欺负你。” 曹家昌很礼貌地冲钱桩子点点头,小声道:“谢谢您的好意,不必了,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钱桩子便有些起急,声音有些大了,道:“小兄弟,你咋这么犟呢?我可是为你好,更何况,那边我表哥想见你呢!” 曹家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道:“不去!不去!你这人怎么回事!” 钱桩子一心要完成表哥交给他的任务,就想用手去拉曹家昌,嘴里还说着:“过去坐坐嘛,一个人多无趣。”曹家昌直往后退,急着道:“不去,不去!” 就在此时,只见那张囡囡一阵风似地扑了过来,像母鸡护小鸡仔似的,一把将曹家昌拉在身后,挡在钱桩子面前喝道:“呵!你想干什么?大狗熊,别想欺负我们的毛毛虫!” 钱桩子一愣,正打算分辩两句,那张囡囡用手扶着眼镜,夸张地上下打量钱桩子,又自己捂嘴咯咯地笑个不停,还绕着钱桩子转了一圈,道:“哈,果然不错,还真像头熊!别以为壮得像头熊,本大侠就会怕你,你再敢欺负毛毛虫,别怪我不客气!” 钱桩子见这人,白白的圆脸盘子上盖着两片大大的树脂眼镜,鬓角长长的黑发,后脑勺一片秃白,说话如连珠炮一般,本该生的气,不但没生起来,反而被她逗笑了,又情不自禁的用两个手指捏着她鬓角的头发,笑道:“我是大狗熊,你这算啥?狗尾巴草?” 张囡囡一甩头,躲开了,大声道:“你怎么这么粗鲁!” 钱桩子撒手道:“我怎么粗鲁了嘛?你问问他,我可是过来帮忙的。” 张囡囡道:“不用问,我亲眼所见,就是你,在对毛毛虫动手动脚,你你你什么,你闭嘴,没让你说你别说!” 然后转头问曹家昌:“怎么回事,毛毛虫?” 曹家昌恨恨地指着卷毛那堆人道:“是那边两个人想找我麻烦。” 张囡囡一听,立即用手叉腰,高声道:“我看谁这么胆大,敢欺负毛毛虫!大姐大姐,你过来你过来!” 华春莺放下手里的活,微笑着走了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张囡囡用手指着卷毛那堆人道:“卷毛那帮人,刚才想欺负我的毛毛虫,你管不管?” 华春莺略微一惊,很快又镇定下来,问曹家昌:“具体怎么回事?” 曹家昌便把刚才的经过讲了一遍,钱桩子也在一旁帮腔,佐证了曹家昌说的都是实情,还说自己是过来帮忙的。 华春莺听罢,沉吟片刻后道:“我了解了,我估计是有什么误会,我去问问,大家稍安勿躁。” 说罢华春莺便一扭一扭地朝那群小青年走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