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处体面地安放,那么,就在路边小店帮忙蹭份早餐。
小店用陶厂废弃的石膏模垒起墙体,上面盖块油毛毡,做油条、豆腐脑早点。简陋不堪,需要帮手,又舍不得工钱,只管早餐。
每天清晨七点工作至八点,就这样啦先干以后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小店在陶厂附近,主要招待厂里工人,工厂八点上班,每天也就他们上班前用早餐那阵忙一点,其余时间没活干,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那天早晨,明带着一个小女孩走过来,边走边看路旁的几家早餐店,孤军不敢专注看,低着头假装忙着端碗,眼尾余光却舍不得隔远。明拉着小女孩要进店,小女执拗地摇头甩手,去了旁边一家敞亮一点的店,明独自走过来说:“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孤军不敢接话招揽。
“好的,先坐,马上送过来。”老板不明就究,不想怠慢了客人,赶紧回答。
孤军无奈地瞅了一眼,仅仅一眼。
接下来,一连几天,一位中年微胖的男子天天早上七点左右骑着自行车路过小店门前时,总要扭头看几眼,孤军真实地感受到男子递过来的眼神比较慈善,可又说不出是好、是坏,莫名地有种预感,限于自身背景,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一个雨后黄昏,明居然走到孤军村口,刚好遇见,“总算逮住你了,”明羞哒哒地说,脸颊泛起了红晕。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孤军太需要确认。
“有问题么?”明娇嗔地笑着问。小样,不来这里,你又不说打算什么时候过去约我。
“能有什么问题?简直受宠若惊。”孤军惊喜不已,开心地说。
“去那边军营走走,好么?”明降低身段主动邀约。
孤军看着明的双眸清澈高峰寺的湖水,喜形于色,求之不得,终于做了快乐的俘虏。
走到营房后面一棵高大的钻天杨树下
昨天下了场大雨,今天一下子凉爽了许多。
孤军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将明轻轻地揽入胸前,感觉到明的身体轻微的颤栗,不知究理一下子松开双臂......
“怎么啦?”孤军傻傻的柔声问道。
“讨厌,呆瓜,我是第一次谈恋爱,你呢,老实说,以前谈过几次?”明娇羞地低声说。
“我还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呢。”孤军实诚地看着明说。
一时迟顿不知所以......
“我爸喜欢你,还说看起来你应该会有出息。”可爱的呆瓜,鼓励一下,明白嫩的脸上绽开红晕羞答答地说。
“真的呀,那你妹妹怎么说?”孤军目光发亮,惊喜地问道。
“我妹说你人长得帅。”明得意洋洋地说。我找的能差么,哼。
“那你妈妈怎么说的?”孤军胆怯地低声问道。
“我妈......她,没说什么。”明脸上喜色收殓,语气迟缓地说。
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跳骚明摆着么,善解人意的明不想伤到自己,才不直说。
孤军猜测到明的难言之隐,目光呆滞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脸色焦虑举止无措。
明一下抓住他的手说,“好啦,别想那么多行么?会有办法的,不是有我么。”就势扑入他的怀里。
呆瓜,我不是正准备先跟我爸讲讲,他对你印象不错,让他做做妈妈的工作,出面跟厂长打声召呼,把你弄进陶厂当电工或者到职教科做干事。
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免得你得瑟,先逗逗玩玩,呆瓜。
着什么急嘛?
明诡异地笑出了声。
......
要不要带明来家里一次,也让父母高兴高兴?
家徒四壁,那年月城乡差别真真切切,孤军犹豫不决。
更不敢去陶厂明的家里,买不起礼物,两手空空,总不能让左邻右舍看笑话吧。况且她妈妈还是科长,当着官呢,就算别人不说,怎么跟她妈妈交待呢?
可是,可是,明实在太漂亮啦,如何舍得?
她不仅漂亮,还特别温存体贴,正因如此,更不能往前走下去,给不了她应该得到的幸福。
父亲已经病了四、五年了,家里穷一直也没有钱正儿八经地进行医治,只是偶尔凑到些小钱买点无关痛痒的药品,或者找点民间偏方在家里治治。
那年秋天的一个午后,父亲突然抖擞精神,在院里走起了正步。
父亲一下子想起了年轻时代,异族入侵战火纷飞,政府号召青年学生报效国家,正值大学二年级的他弃笔从军,奔赴抗日战场,浴血沙场作为自己的人生巅峰。
冥冥之中,父亲感到来日不多大限将至,在自家院落对火热的青春报国杀敌的光辉岁月作最后的掂念。
来来回回走了七、八圈后,又猛然一愣,原地立定,慢悠悠地拖着沉得的双腿坐在门口椅子上,一脸无奈。
老家乡风民约老人身故,如果尚有子女未有婚配,就是为人父母没有尽到责任,而抱恨终生。孤军甚至连女朋友还有没有。
自己行将就木,无力回天指望不上。
父亲焦灼地看着孤军意味深长地说:“我死之后,你就会过上好日子。”
我活着帮不到你了,死后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步步登高,过上你想要的体面生活!
孤军一愣......
看到父亲异常举动,孤军满脸疑惑心生忧虑。这就是书上说的回光返照么?眼时泛出了泪花,黙黙垂下了头。
父亲还是没能熬过那年冬天,寒冷的气温,他的病日甚一日。
整天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最终在深夜凌晨两点,满脸愧歉望着站在床边的小儿子孤军,有气无力口不能张开,流尽体内所有的泪水之后,天微微睁眼才放出亮光,就此永远闭上了双眼。
那一刻感到天仿佛塌了下来。
当晚孤军本无睡意,可是好像有一股力量硬把自己代入梦境,随即开始与各路妖魔鬼怪打斗......
还真邪门,父亲早上刚走,晚上妖魔鬼怪就找上门来了?
迷信,他顾不上这么些。
孤军悲伤锥心痛不欲生,出殡第二天上午八点左右帮忙处理完家中琐事,去镇上走走,想让形形色色的街景擦拭留存心中的眼泪。
刚路过陶厂门口,看到前方明的影子,心里五味杂呈,眼里的泪水泛滥成灾。
立刻转身跑了回去,绝对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头发凌乱无精打采惨不忍睹的样子。
回到家里,孤军提起剩下的一壶酒,把自己关百房里灌了起来。
灌下壶里最后一口酒,无意识地摇了摇头,轰然倒到地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孤军亲眼看到粉面双煞将自己送回镇上医院病房门口说,“他醒过来了。”
转身离去。
孤军转转头看到墙上挂钟已是下午四事点。
全身冰冷,瑟瑟发抖。
“孤军,孤军......”母亲两手紧紧地捧着自己的双手,呼天叫地一遍遍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泪流不止。
姐姐双手捂着孤军并排在一起的两只脚,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这回可把妈吓的不得了,你晓不晓得,你哥听到你房间传出声响,感觉不对劲,进房一看趴在地上,醉的不醒人事,赶紧把你背去陶厂医院打了一支急救针。
医生看到你瞳孔开始扩散,说不行,他们院救不了,如果瞳孔散开,哪儿都救不了你,让马上送来部队医院。
这里医生急忙给你洗胃,紧接着打了好几针急救,你总算活过来了。谢天谢地,一大家人都为你担着心呢。”
第一次死而复生,获得重生,悲喜交集。
家父新亡,孤军想起了明,想起了往后的生活有什么着落......
一个农民的儿子对未来缺乏信心,担不起爱的责任,选择安静地离开似乎是唯一的体面和最后的尊严。
明是这么的漂亮迷人温柔贤良,至少得有份光鲜体面的城里工作,才对得起她,配得上她的美貌和善良。
绝对不能让她跟自己一起过着低声下气的生活,硬要挤在一起,那不就是害了她么。
我一定会回来的,明等着我!
那年冬天,孤军没有告别,害怕冬雨打湿明纯净的眼眸,悄悄地爬上南下的火车,一名为爱逃跑的俘虏,加入盲流农民工大军的行业,逃票混进了E城。
沿海的白云比老家低矮,掂掂脚尖伸直手臂应该就可以登上原以为高不可攀的蓝天。
一定会有一天,骑上骏马回来,从她母亲的手中搂明入怀,高举马鞭在城里人喝彩声中沿着陶厂驰骋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