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宪坤不到四点钟就起来了。
昨晚他回来的时候,特意在前台问过沙河早市什么时候开门,一般情况下早上四五点钟就开门了,中午十二点左右关门,对于那些到点后没关门的,要么没什么东西好卖,要么就是,那货你懂得。
顾宪坤把钱放进腰包里,把腰包扣在腰上,把衬衣的下摆从牛仔裤里拉出来,遮住了腰包,便打开房门走了下去。
顾宪坤走出文化招待所的大门,外面天还是一片漆黑,这个时间点,所有的公交车都还没开始运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正好有一辆出租车过来,顾宪坤摆手拦车,上车后还没开口,出租车司机就问,“去沙河的?”
顾宪坤说“对,师傅,去沙河早市。”他心想,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沙河?
不过他马上醒悟过来,自己拿着拉车,腰里还鼓鼓囊囊的,是个人都知道你是去进货的,这出租车司机每天的这个时间,在哪家旅馆门口接到这样装扮的人,大概都是去沙河的。
沙河不仅在广州当地人中间名气很大,就是在全国,也是大名鼎鼎,只要是做服装的,就没有不知道沙河的,有着“服装看沙河,沙河一涨全国涨”的说法。
每天,这里有六七百万件服装流向全国各地,如果用服装的价格计算,可以说这里每一分钟,就会诞生一个百万富翁,“万元户”在这里早不稀奇了,街上拉车运货的,一年的收入起码也是几个“万元户”,而当时全国的职工年平均收入只有两千多。
在这里拉一年的车,扛一年的包,在那个时代可以抵一个大学教授几十年的收入,何止是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天天背书包的,也比不过这里天天扛大包的。
司机把车开到了沙河大道,停了下来,顾宪坤给完钱,下了车,发现这里早就是灯火一片,七八百米长的沙河大道,变成了一片灯的海洋,人的海洋,更主要的,是服装的海洋,这就是广州沙河的早市。
沙河的早市从凌晨三、四点钟就开始,基本以卖女装为主,到六点钟,沙河大道和濂泉路两边的店铺和市场开门,这里慢慢开始收摊,到七点钟,所有的摊位就从沙河大道完全消失,让位给沿街店铺和批发市场的接力。
沙河的早市,形成已经有几年了,而它的出现,起源于一起偶然的交通事故。
那年的那天,有一辆装满衣服的送货货车,装了几个档口的货,在给批发市场送货的时候,开到沙河大道侧翻了,车上的货物洒落一地,司机无奈,只能通知那些还等候在市场门口的货主们,马上来现场处理。
货主们到了现场,也是束手无策,当时是凌晨三、四点钟,连拉车打包扛包的搬运工都找不到,他们没车也没人,批发市场还没到营业时间,也不允许把货物搬进档口。
这个时间,已经有很多全国各地来的长途客车抵达这里,车上那些一路昏睡了十几个小时的进货客下了车,时间还早,市场和沿街的店铺又没开门,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在街上闲逛,看到这里出了事故,很多人就围过来看。
有一个档口的老板,看到有这么多进货客过来,灵机一动,他把自己的货搬到一边,就在路边叫卖起来,结果很多的人抢购,其他的货主看到,也把自己的货拿到一边,跟着叫卖,不到一个小时,一车的货就都卖完了。
这些尝到甜头的档口老板,第二天凌晨三四点钟,不约而同地又到沙河大道开卖衣服,这样等六点钟市场开门,自己等于是已经做了一个早市。
做生意的人嗅觉都是很灵敏的,知道有这样的好事,其他的档口,当然也跟着出来,没几天,这七八百米的沙河大道就挤满了服装摊位,自发形成了一个和西湖路灯光夜市一样的灯光早市。
顾宪坤在早市转了一圈,马上发现,这里的有些服装比西湖路的还便宜,他昨晚觉得不错的三个款式,这里的批发价比西湖路要便宜五到十块,就明白了,西湖路的有些摊位,是从这里进货过去卖的。
他从早市逛到两边的沿街店铺,又逛了几个批发市场,逛到了十点多钟,一只帆布袋已经装满了,人也走不动了,眼睛也看花了,还越来越挑剔,再看什么衣服,都觉得总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拿回去一定不好卖。但还有很多的货,这里看不到,而且从整体上来讲,顾宪坤觉得,这里的货和五爱温州的货有些像,很杂,而且做工不是很好,比较便宜,而西湖路灯光夜市,整个档次比这里要高出很多。
顾宪坤最后总结这里的衣服没有西湖路的好看,虽然已经进了一些货,但还是觉得,应该以晚上的西湖路为主。
顾宪坤此时正找地方吃饭,想着晚上再去西湖路转转也就差不多了,要是好卖,大不了过几天再来。
第一次进货,他也不敢进太多,买了摊位,剩下的钱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三万多,如果这次都花光了卖不出去可就猴儿他妈废废了。
吃饱饭出门,拉着拉车,这个时候,顾宪坤觉得幸好是买了拉车,不然,这一大袋的服装,今天可要折磨死他。
第二天一大早,顾宪坤拉着满满两大袋的衣服走下楼去,离开了招待所,就这样,带着喜悦的心情坐上了回盛京的火车。
等顾宪坤回到盛京出租房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想着明天自己即将开业,便早早睡去。
第二天五点钟,他便起床来到自己的摊位,把两扇卷闸门都拉开,里面有一张柜台,一张桌子以及两张方凳,角落里还有几个塑料模特与网格。
顾宪坤站在方凳上,手握着榔头,砰砰地敲着,把网格钉回到墙上,他忽然听到隔墙那边的摊位,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抱怨太吵,顾宪坤也懒得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