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院子里,待葛老爹的身影消失在院外,舒文的脸瞬间拉长了,不由嘴里突溜了一句:“这老东西,就会占小便宜,每次都这样!……”
从舒文的话里可以听出来,葛老爹显然是他家的常客,也不止一次地从田静手里拿菜,不然当田静客气地递一把芹菜给他的时候他也不会接得这么顺溜,这老头估计绝对没想过人家田静这样做也许只是跟他假装客气一下,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送他的意思。
不过,葛老爹却是拿着棒椎当针了,每一次都是假惺惺地客气推诿一番,再笑眯眯地理所当然接下,然后心满意足的扬长而去。很显然,舒文早就对这老家伙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也肯定不满,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当面说到这老头脸上罢了。
田静自然也是看不惯葛老爹的这番做派,但她是个热心肠,也不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伤了跟葛老爹之间原本和睦的邻里关系,遂叹了口气,幽幽道:“唉,拿就拿吧,咱们家也不在乎这么一点青菜!……这十根指头伸出来还长短不齐呢,更何况是人跟人了!……”
如果是平常人,那也就罢了,问题是这葛老爹家境可是比舒文家孤儿寡母的光景好多了。不得不说,这葛老爹养了个好女儿,自女儿嫁到镇里一个大商户家之后,这三不五时地就会给葛老爹老两口买点好东西孝敬上门,兜里的零花钱更是不断,实际上葛老爹完全没必要天天去山里采药。
舒老采药是为了救人,而葛老爹则纯粹是嫉妒,……同样是山里无主的东西,凭什么你舒中杰就可以拿去换钱?……基于这种心理,葛老爹这才也做了个无师自通的采药人,只是,那点药草换来的钱还不如每个月他女儿给他的零花钱多,可他就是不放弃。
现在舒老过世了不能再去山里草药了,可他儿子舒文和徒弟成毅峰不是接了他舒中杰的班了么?虽然十年前成毅峰那小娃娃不听劝阻执意要单独进山,结果一去不回,显然是也在山里挂掉了,不然怎么十年过去了至今都杳无音讯。
成毅峰挂了,可这不是还有舒文那小子在么?只要舒文还去进山采药,那他就不能闲着。如果不是她女儿三番两次威胁他再去山里就不管他的话,恐怕这老家伙能恨不得天天泡在山里。
饶是如此,尽管他女儿强行把葛老爹老两口接到了自己家住,可每个月葛老爹也还是最少有十天泡在山里。
相比之下,舒文实际上采药的时间还真不多,一般只有双休和寒暑假才会上山,毕竟他还在镇小学里教书代课,不可能天天上山去采药。
田静已经把菜清理得差不多了,见舒文把太白米的植株和球茎全部扔进了垃圾桶里准备倒掉,不由诧异地问:“舒文啊,你不是说这些野百合是留给妈煲汤喝的么,怎么全给扔掉了呢?”
“呵呵,妈,这可不是野百合,而是一种名贵中药!……”舒文笑着把桌子旁的小口袋打开,抓起一把类似开心果的小鳞茎摊在掌心里,对田静笑道:“这些东西才是有用的用来入药的,那个植株是没用的,当然要扔掉了。”
舒文说着找过来一个竹匾,把太白米摊在其中,这是专门用来晾晒草药的,还是前两年他父亲舒中杰在世时亲手编织的。成毅峰和舒文当时也跟着学会了编织这种大圆匾,院子里的那些大圆匾有一半就是出自他们兄弟俩之手,剩下的那些,则全是他父亲的功劳。忙完这些之后,舒文蹲到田静身边,帮田静扫尾,打理着地上的蔬菜。
“这些东西不是野百合?……”田静扭过头,重新审视了一番垃圾桶里那些被舒文扔了的太白米植株,随意拿起一棵球茎仔细地查看着,有些将信将疑,“我怎么横看竖看这玩意就是野百合啊,跟寻常见的那些野百合也没啥两样啊,就连葛老爹不也说你挖的是野百合么,他挖了一辈子的药,总不会连这东西是野百合还是草药都分不清吧?!”
“嘿嘿,那老家伙没见过的草药多了去了,就是放在他面前他也不认识。”
舒文笑道:“别看那老家伙挖了一辈子的药,我敢说,他这一辈子就没见过真正的好药!……妈,实话告诉你,这东西可不是野百合,它叫做太白米,因为和野百合长得很像,所以也叫假百合。这东西原本只有陕甘川藏地区才出产,没想到竟然在天元山里让我碰巧遇见了一片!……妈,你别看这玩意长得跟野百合似的,实际上它可比野百合值钱多了,现在市场上太白米一公斤可是要两千多块呢,我这最少有四五斤,拿到城里卖个五六千块钱绝对不成问题!”
“什么?一……两千多一公斤?那合着不是一斤要摊到千把块了?……乖乖,这玩意咋这么贵,真的假的啊?!……”田静闻听顿时吓了一跳,咂舌之余又有点难以置信:“舒文,你这不是哄妈开心吧?我看它分明就是山里常见的野百合嘛,就这玩意能卖那么些钱?……”
“妈,我什么时候骗过您老人家呢?——骗谁我也不敢骗您老啊!”
见舒文一脸认真不像是在说笑,田静终于相信了,正如舒文所说,他还从未在她面前撒过谎,但是,对这种天价草药她还是感到震惊。
为了彻底打消田静心中的疑窦,舒文又道:“妈,您不是太懂中草药,不知道中草药里边有很多名贵的珍稀品种,都是很值钱的,象什么藏红花啊,冬虫夏草啦,……这些,哪一种不是天价草药,随便开价一斤都要成千上万,就算是上十万也不是什么奇事。”
现在,田静是彻底相信了舒文的话。她虽然不懂中药,但她倒是知道舒文上学时一有空闲就泡在自家老头子的医馆里,和成毅峰一起折腾那些草药,她也从舒中杰那里听说过有藏红花和冬虫夏草这两种据说贵得吓人的名贵草药。
尤其是那个冬虫夏草,她就一直很奇怪,怎么会有这种冬天是虫夏天是草的奇怪东西呢?……
信是信了,可田静想到了舒文刚才的那句“您老人家”,不由笑骂道:“臭小子,嫌妈老了啰嗦是吧?!……妈有那么老吗?”
“是我说错话了,妈怎么会老呢?妈可是年轻着呢,是资深美女啊!……”舒文嬉笑了一句,自然是换来了田静一句嗔昵。“臭小子,就会耍贫嘴!……”
菜已经收拾完了,舒文便擦擦手,憨厚地走到田静身后,轻轻地双手捏着田静的两肩,讨好地道:“妈,儿子给您捏捏肩膀吧!……”
“好啊,那妈我就享受一下我乖儿子的孝心!……”
舒文没有看到田静眼角的泪花,一边给母亲按摩着双肩,一边认真地说:“妈,相信我,儿子很快就会让你不再受苦了,我一定会让我们家过上幸福的好日子!”
母子二人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半响之后,舒文幽幽地说道:“若是我老爸能在,还有毅峰那小子,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那该多好!……”
“毅峰!……”
田静猛可里觉得心里骤然一疼,脸色微微一变。对于成毅峰,她一直没当做外人,经常去夹山村给成毅峰送生活用品和吃食,当时若不是夹山村的老婆婆在收养成毅峰,她都准备把成毅峰接回家里照料了。
她对成衣峰和对儿子舒文没什么两样,只可惜成毅峰在十年前进山采药一去不回,所有人都认为成毅峰一定是在山里遇难了,她和舒中杰也都这样认为,为此没少流眼泪。舒中杰更是因此大病一场,不然不会去世的这么早。
只是,天元山山高林密,又有大型猛兽出没,没人敢进山寻找成毅峰,因为在山里失踪的并不止成毅峰一个人,没能找回成毅峰的遗体,一直是舒家人的遗憾。
让田静寒心的是,当她把成毅峰出事的事情打电话告诉成毅峰的母亲郭樱和外祖郭家时,不管是郭樱,还是整个郭家,反应都十分冷淡,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更没有一个人表示伤心。田静每每想到此处,就心痛难忍,因此,这也是她经常不愿意让儿子舒文进山采药的原因所在。
田静此刻被舒文提起他那亡故的父亲与成毅峰,愈发感觉心里哀伤与难过,更多的是对那不负责任的成毅峰生母郭樱和整个郭家的怨怼。
她不敢再面对成毅峰这个话题,勉强露出一个笑脸,轻轻地拍了拍舒文的手:“好了,舒文啊,不要想那么多了!……对了,以后见着葛老爹可不能再这么没礼貌了,什么‘老家伙’、‘老东西’的,一口一个,多难听啊!……葛老爹这人虽然小气点,喜欢嫉妒,可人还是不错的,自打他搬来镇上和我们家做了邻居之后,人家也没少帮过咱们娘俩!……”
舒文不屑地撇撇嘴:“可我们家也没白着他,他哪次走的时候空着手过?……我就不爱待见这样的人!”
“人跟人怎么能一样呢?是人都有缺陷,就算是圣人,也有不是的时候,更别说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田静道。“以后不能这么叫了啊,要尊敬老人,记住了么!……”
“是,母亲大人!”
舒文笑着回道,随后脸色一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