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结婚纪念日
这本《欧·亨利的短篇小说选》秋言已经看了很多遍,但是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它放了进去,然后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她长舒了一口气,准备倒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想到这个结婚纪念日旅行能够为往后的婚姻注入新的发酵剂,她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上扬,笑容里夹杂着期待和希望,她迫不及待想要出发了。 秋言横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准备闭上双眼,静静地等着梁羽回来。墙上的时钟定格在九点半,透过窗,还能看到远处的电视塔霓虹闪烁,夜色下的都市看起来还有些陌生,毕竟来这个城市才刚满一年,还缺乏了解和相处。秋言不是刻意要把目光停留在墙上的那张合照的,只是因为它是偌大的房子里唯一可以让她多看一会儿的东西了。 那是一张很特别的结婚照,背景是白雪皑皑的雪山,不仅气势磅礴,而且秀丽挺拔,皎洁如晶莹的玉石。清晨的曙光照耀着亭亭玉立的雪峰,在碧蓝天幕的映衬下,雪峰上的雪如在牛乳中沐浴过一般,出奇的清秀、玲珑和诱人。手捧着鲜花的秋言羞涩而端庄,她深情的注视让合照散发着温情,她注视的那个男人用蓝色的领带搭配黑色的西服,忧郁中带着稳重,红润的脸颊在乌黑的头发衬托下,越发地显得精神。不曾想,这已经是他们结婚的第七个年头了,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秋言突然有些怀旧了。 那是七年前在北京打拼的时候,她认识了梁羽,恰好两人老家距离很近,所以遇到老乡,总是倍感亲切,再加上同是大学刚毕业就留在北京打拼需要相互扶持,于是乎,两个人就自然而然地多聊了那么几次。半年后,在情人节那天的傍晚,在秋言租的房子楼下,伴随着108朵玫瑰花的深情表白,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直到第二天的婚礼也舍不得松开彼此紧握着的双手。 婚后,他们挤在一间小小的租房里,为了实现美好生活而拼命努力着。她是爱他的,她为他做最爱吃的蛋炒饭,为他捶背揉腿,陪着他熬夜打游戏。他是爱她的,他为她梳头,为她戒了烟,陪着她逛街看电影。可是,在一起打拼了六年,他们还是买不起房,毕竟北京这座城市,只是一些人的天堂。考虑到孩子以后上学等原因,他们决定离开北京回老家,落叶总要归根,早一点回到家乡也未尝不是好事。他们回到老家之后,正赶上老家被设立为经济特区的好政策,所以全国各地的炒房客蜂拥而至,房价迅速飙升,当地的房子都成为了“宠儿”,梁羽和秋言各自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在省城付了新房的首付。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是应该让人感到心情愉悦的,可是住进了新房,却没能够让婚姻更加新鲜。秋言和梁羽仍旧忙于工作,仍旧睡一张床,但是她却没再做蛋炒饭,他也没有再陪她逛街看电影。秋言有些怀念刚结婚的那时候了,梁羽无论下班多晚,都会赶回家和秋言一起吃饭,他说,他喜欢秋言做的菜,有家的感觉。吃完饭后他会很自觉地去洗碗,秋言在身旁一边给他喂水果一边和他聊天,那时候她感觉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是不会腻的。 但是,他腻了。慢慢的开始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虽然还是一起入睡,一起行走,处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但却像是生活在不同的频道里。秋言永远忘不了前不久她生病一个人在医院输液的那天,她打电话给梁羽的时候,他正在和朋友打麻将。 他问:“烧退了吗?” 秋言说:“好像退了。” 还没来得及说自己有多么难受,梁羽就说麻将要胡了,先挂了。秋言看着手机上短暂的通话时间,躺在病床上一动不想动,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想起了人们关于“七年之痒”婚姻危机的讨论,她想他们的合照里是时候应该增加一个新面孔了,是温柔的女儿好呢?还是调皮的男孩好呢?她打算在明天第七个结婚纪念日的旅行中好好和梁羽聊聊。 结婚七年,他们把前六个结婚纪念日都给了工作,也许,那时候的他们不需要去用这样的特殊方式去靠近对方,而第七个结婚纪念日却变得愈发重要起来。所以,秋言特地向公司请了假,她收拾好行李,计划好了旅行。这次他想好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想先去北京逛逛颐和园,然后去九寨沟看看六彩池,再去峨眉山摸摸密密麻麻镌刻了无数情侣名字的同心锁,最后一站她决定去南方的丽江古城,她要登上玉龙雪山的山顶,依偎着梁羽,得到一米阳光的祝福。 一米阳光的传说是梁羽在结婚前的一个晚上讲给秋言听的,那天晚上她听得入了迷。清冷的玉龙雪山顶上,终年云雾缭绕,即使在最晴朗的日子,阳光也无法穿透云层。传说在秋分之时,日月交合,同辉互映,神灵将在那天,把人世间最美的爱情阳光,无私地赐予人间。在那一天,如果云开雾散,神奇的阳光就会洒满整个山谷,被阳光抚摸到的人就会拥有一世不变的爱情。但是,山神因为嫉妒和狭小的胸怀,让那一天有云,有雾,有雨,阻挡了能够带来幸福的爱情之光。这里的人们总是坚定的相信幸福总有一天会来。在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交界处最陡峭的崖壁上有一处山洞,据说山洞里面居住的是殉情而死的风之女,她痛恨山神刁难人世间的男女,为了成全和祝福世间的男女,她会在秋分的正午时分,趁山神打盹的工夫,偷偷地将万丈爱情阳光,剪下最绚丽的一米,藏于山洞之中,可是,山神总是很快地醒来,然后立刻去追回那一米阳光,因此,这一米珍贵的爱情之光只能在人间停留一个盹儿的时间。如果在这个时候,那些最勇敢最幸运的人刚好来到了风之女的山洞里,他们就会得到最绚丽的一米爱情阳光的照耀和祝福,拥有一世不变的爱情。梁羽不紧不慢地讲完了这个传说,不禁感叹道:“也许,人世间的爱情,都是有瑕疵的。”秋言睁大眼睛凝望着他,连他的感叹,在她听起来都是那么迷人。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了。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魁梧,脊背宽大,蓝色的领带搭配黑色的西服,忧郁中带着稳重。黑色的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挂在下方的淡淡的两撇小胡子,倒是增加了几分性感,他的两只眼睛深深的陷了下去,脸上泛着疲惫的光芒,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昏黄,他迅速地将公文包挂在了门背后的墙上,随手把门关上,然后朝沙发走了过去。 “回来了?”秋言从沙发上坐起来,望着疲惫的梁羽问道。 “嗯,回来了。你困了怎么不一个人先回屋睡,沙发上容易着凉。”梁羽有些责备道。 秋言听出来言语之中的关心,有些意外,离开北京之后,她好久都没感受到关怀了。 “今天工作加班辛苦了,我来给你捶捶背,揉揉腿吧。”秋言想对他的关心做一些回应。 “不用了,我不累,你收拾行李应该也累坏了。对了,这是明天去北京的车票,我怕明天时间赶,就提前把车票取出来了。”说着,梁羽从黑色西服的口袋里掏出两张车票,把它放在了桌上。 “也是时候,该出去走走看看了。”梁羽喝了点热水抿了一下嘴说道。“前六个结婚纪念日,我们都把它献给了工作,第七个结婚纪念日我们不能再妥协了。我想你也应该感觉到了,算算,离开北京来这里也有一年了,我们住进了新房子,生活变好了,但是我却感受不到我们之间的爱了。我不知道婚姻失去了爱情是否还能维持下去,至少这是一种令人很悲伤的情绪。生活中总会遇到一些改变,让人感到迷失,看不清方向,找不到平衡。这一年多来,我们渐渐少了问候,少了关心,少了交流。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也许,第七个结婚纪念日旅行能够帮助我们去找到答案。”说话间,梁羽有些难过了。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管哪里出了问题,至少我们在努力地去解决。人们常说上帝在为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他也会为你打开另外一扇窗的。你看,我们不是勇敢迈出第一步了吗?”秋言一边安慰着梁羽,一边把桌上的两张车票拿在了手里,然后再梁羽眼前晃了晃。“对了,明天旅行要用的行李我都收拾好了,你要不要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嗯,辛苦了,谢谢你。”梁羽感激着说。 “我们是夫妻呀,说谢谢就显得生分了。”秋言说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亲爱的,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抱抱我,我有点怀念那种感觉了。” 梁羽把秋言紧紧抱在了怀里,对面墙上背景是雪山的结婚照映入了他的眼帘,在昏黄的灯光下,他拼命在脑海中搜寻,可是还是想不起来上一次拥抱是在什么时候了。 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地响,催促着那些还未入睡的人们。 第二天的傍晚,拉着重重的行李走下火车,秋言和梁羽这对结婚七年的夫妻在拥挤的人潮中踏上了他们第七个结婚纪念日旅行的第一站:北京。落日的余晖迟迟不肯与人们告别,黄昏中再次触摸到这个被无数人憧憬过现在依然还被许多人憧憬着的城市,梁羽莫名地打翻了记忆的瓶颈。他想起在这块土地上打拼的一个有为青年,他总是满怀激情和希望,他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叫秋言的姑娘,他们相互扶持,结为夫妻,他们住在狭小的租房里,一起为了美好的生活而打拼。那时候,虽然很苦,但是却很幸福,因为有他最爱吃的蛋炒饭。没想到,一转眼,已经七年过去了。七年了,这块土地还是那么令人憧憬和迷恋,空气中弥漫着雾霾的味道,闻起来还是那么熟悉,如同遇到一个久未见面的故人般亲切。不过,关于结婚纪念日旅行第一站要来北京的原因,梁羽也没问起过。他猜想可能只是她想回来看看吧。 “怎么样,再来北京一定感触很深吧!”秋言拎着包,在十字路口转角的地方,冲拉着行李箱的梁羽笑了笑。 梁羽也冲她笑了笑。突然“轰隆”的一声巨响,淹没了梁羽的回答。一辆飞驰而过的出租车紧急刹车,打破了落日余晖下那暖暖的气氛。只见粉红色的包从秋言手里飞了出去,她黑色的长发如海藻一般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身子向前倾了一下,跌跌撞撞的摇动了几下,摔倒在地上,秋言的双手紧紧抱住刚落地的头,血从手里流了下来。梁羽睁大了眼睛,呆立着看着躺在地上的她,他惊声地叫喊着秋言的名字,却听不到回答,无助的恐惧涌上心头,看着她沾满鲜血的双手,和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的脸,他仿佛要窒息了,脑海里一片空白,时间也在那一刻凝固了......梁羽突然冲过去,一把抱起已昏迷的秋言,出租车司机刚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赶忙开着车,载着他们往医院的方向驶去。 梁羽可能永远也忘不了手术室里治疗时,秋言那一声声扎心的吼叫。因为伤的是头部,打麻药可能会伤害到神经,所以医生没有采用麻醉措施。站在手术室外的梁羽,除了来回的走动,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手术室。隔着手术室,秋言的每一声吼叫,都深深地扎着他的心,他多么想去替她承受,他开始自责,他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秋言,让她受到了伤害,此刻,秋言身体上的痛,都痛在了梁羽的心里。他双手合十,在心里为秋言祈祷,他相信他的祈祷会保佑她没事,尽管他还记得在学校思想政治课上老师讲的那些精彩纷呈的马克思主义理论。 手术很成功,秋言睡了一觉醒来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但是她的心里却很不平静,有些失落写在了她的脸上。结婚纪念日旅行却变成了躺在病床上休息,换作是哪个人遇到了这样的情节,都会没有心理准备的吧。她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去北京逛逛颐和园,然后去九寨沟看看六彩池,再去峨眉山摸摸密密麻麻镌刻了无数情侣名字的同心锁,最后一站还要爬到丽江玉龙雪山的山顶,依偎着梁羽,得到一米阳光的祝福,可是现在,只能待在医院发挥想象力了,她也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她的头部被包扎起来,她不能动,说话也很吃力。 梁羽第一时间问过医生了,医生说算是很幸运,只是头部后面被撞伤了一个洞,流了一些血,算是外伤,不会伤到神经,也不会失忆,经过手术治疗,已经包扎好,修养一段时间就会痊愈了。梁羽那颗悬着的心才安稳下来,把那些在他心里出现的各种不好的字眼统统丢在了一旁。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想,只想静静地陪在秋言旁边,静静地看着她,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看过秋言了。 两天过去了,秋言在梁羽的悉心照顾下,脸上慢慢有了血色,也开始吃一些水果,喝一点粥,但是她还是不能说太多话。因为说话的时候头部还是会有点疼痛,所以她总是默默地看着梁羽。梁羽担心她会感到无聊,给她讲了各种各样新奇好玩的故事,没想到上学时候最爱看的《故事会》几年后居然派上了用场,而且还效果显著。秋言听完故事,心情好了许多。听到好笑的故事,她也忍不住笑出声,吵醒了隔壁床位上熟睡的病人,紧接着,在一连串的“对不起”和“没关系”的相互道歉中病房安静了下来。 一周过去了,秋言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脸色也越来越红润了。梁羽总是寸步不离地围着她转,一会儿给她削水果,一会儿给她递纸巾,一会儿给她书上新看到的故事,忙得不亦乐乎,但是他总是微笑着。 出院前的那天晚上,隔壁床位的病人都睡去了,秋言却一直没有困意。可能是因为吃了一大碗蛋炒饭,也可能是因为前几天睡得太多。晚间的病房安静得能够听到心跳的声音。秋言小声地把梁羽叫到了床头前。 “亲爱的,有你陪着我真好,这些天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故事,我都记下了,今晚我想给你讲一个特别的故事。”秋言故意吊人胃口的强调了一下故事两个字,梁羽往前凑了凑身子。 “七年前的一个傍晚,那时候我正好在读大学四年级。在一次做完家教兼职回学校的路上,不小心被车撞了,然后住进了医院,因为失血过多,急需补充血源,当时情况十分危急。但是因为我的血型是熊猫血,比较难找,医院里根本没有储备这种血源,所以大家陷入了等待。医生告诉我说,熊猫血是Rh阴性血的俗称,是Rh血型中的一种。Rh阴性血的分布因种族不同而差异很大,在白种人中的比例很高,约为百分之六。在中国人群中,这种血型的比例非常少,仅有千分之三的概率。无奈之下,医院只能通过网络寻找血源,令人欣喜的结果意外地出现了。有个熊猫血血型的人看到了网络上的献血启示,来医院献出了血源,我才能幸运地活过来。”秋言有些感伤的讲述着。 “真是一个特别的故事,那后来呢?”梁羽静静地听着,仿佛想起了什么。 “听医生说是一个大学生献的,而且是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当时躺在病床上休养的时候,我就暗自下了决定。等我出院了,如果他不嫌弃的话,我一定要嫁给那个献血给我的人,用一生去照顾和报答他。是来自于千分之三的概率的他给了我二次生命。可是等我出院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秋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听医生说他是想做好事不留名。我也通过网络途径去寻找了,可是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我一直很想找到他,亲口跟他说一声谢谢,这么多年来,这变成了我心里一个未解的结。当我再次遇到车祸,又躺在这个医院的病床上,脑海中浮现出来当年的那些画面,那么多年过去了,我想,那个好心人也应该结婚了吧,有了喜欢的工作,有了恩爱的妻子,有了可爱的小孩……梁羽,你愿意去帮我找寻他吗?”秋言睁大眼睛望着梁羽,有些哽咽了。 梁羽握紧了她的手,坚定地望着她说:“一定会的。” 第二天,梁羽在医院找到了七年前他去为那个陌生人献熊猫血的那个医生,翻开了七年前他献血的档案记录,只见记录名单上在献血者一栏清晰地写着:木习,在血源接收者一栏写着:秋言。原来,梁羽当时为了不让接受血源的那个人找到他,灵机一动,特意将自己的名字“梁羽”的偏旁去掉,写成了“木习”。怪不得,秋言满世界也找不到“木习”。 原来,七年前,他的血液就已经流进了她的身体。梁羽一下子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大脑正在拼命地搅拌发生的这一切。 秋言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出院手续也宣告着他们的第七个结婚纪念日旅行在医院里结束了,最后一站不是玉龙雪山。在回家的列车上,梁羽给秋言讲了很多故事,秋言合上了正在看的那本《欧·亨利短篇小说选》,躺在梁羽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作者题外话】:陌上书童:世间的每一种巧合都会给我们带来惊喜抑或者是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