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命运
前一晚,鼓楼封印品仓库。
何九妹和小黄在研究室。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拿出里面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两个女孩手拉手一起站在瀑布前朝着镜头大笑。何九妹的手拂过相片,追忆道:“她是我一起长大的姐妹,叫周玲,我们跟着一个师傅学蛊术,上次给王德发下蛊的很有可能就是她。”
小黄接过照片,只见站在右边的女孩还依稀可见何九妹的容貌特征,站在左边的长发女孩应该就是她口中的姐妹。两个人都扎着长长的乌黑头发,身上戴着厚重的银饰,穿着黑、黄、绿、红交杂的苗族服饰,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嘴唇像朝霞一样甜美。
小黄看了看何九妹,何九妹理了理耳边的头发,“是不是觉得她没有我说的这么丑?”
她眼神迷离,似乎又回到了那段记忆之中。
山涧里,两个女孩手拉着手,像小鹿一样越过倒伏的大树、流淌的溪水、布满青苔的古老石板。师傅告诉她们,要去一个地方找一种蘑菇,晒干了的这种蘑菇是炼制一种蛊虫的必备材料。
要去的地方很远,树木越来越高,山林中的空间越来越暗,阳光被纷纷密密的树叶切割成细密的光斑。林鸮古怪的叫声在林间回荡,空气凝重滞缓,弥漫着枝叶腐烂的味道。两姐妹安静下来,扎紧自己的裤腿,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拿砍刀劈开挡在路上的藤蔓。
她们仔细观察着师傅留下的标记,从天刚刚亮走到日头升到头顶。在树皮上的标记消失时,她们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枫树下。那棵高耸的枫树长满了暗红的树叶,远望犹如一丛漂浮的火焰,树枝上挂满了风化已久的布条。奇怪的是,枫树的树皮却有被人砍削过的痕迹,粗壮的树干上似乎一扇四四方方的门。两个小女孩心惊胆战地把那块门一样的树皮剥开。
里面是一个人。一个虽然身体已经腐烂了大半但是仍然活着的人。外部的光线刺激了他的眼睛,他他抬不起自己的手,因为他的关节处绑满了金线。枫树香甜的汁液浸透了他的皮肤,维持着他的生命。而一株黑色的蘑菇从他的嘴里伸出,湿润的菌面已经展开了大半,透出一股股的浓香。
“救…救…我…”他努力调转着自己的舌头,那株黑蘑菇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着,却始终牢牢地扎在他的口腔里。
年轻的何九妹第一反应就是要把这个人搬出来。但她的手被周玲拉住了,她恐惧地转过头,发现那朝夕相处的朋友这一次变得如此陌生。
何九妹不知何时又点起一支细烟,对着空气,似笑非笑:“周玲当时一定觉得我是个傻瓜吧。”
年轻的周玲显得镇定多了,“这个人已经死了,我们把他嘴里的蘑菇给拔下来。”何九妹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不是还能动吗?”
周玲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人已经死了。”
“这个人已经死了。”
重复的语言似乎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何九妹不敢再去触怒这个长她一岁的姐姐。她开始对周玲感到害怕,她恐惧地看着周边的一切,血红的树叶,腐烂的枝叶,粗重的呼吸声,混合着尸臭的神秘香气……当她看见周玲拔下那株黑蘑菇,男人嘴里喷出一股恶臭的血液时,她觉得身体里的某个东西被冲破了,何九妹张开嘴巴,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尖叫,她像一只翅膀残破的蝴蝶,跌跌撞撞地飞跑着,飞过来时的溪水、树根,青苔,小腿被鬼针草刺的鲜血淋漓。
跑出森林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株枫树开始熄灭,血红的落叶落雪一般地飘下,迅速转为灰黄。
失魂落魄的何九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师傅家的。她的师傅,一个上了年纪的苗族妇人,看见何九妹空手而归,叹了一口气,把她晾在了一边。之后她们的师傅把自己最精湛的技艺交给了周玲,何九妹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然而何九妹是不可能离开她师傅的,做这行的人常常被外人视作不详,她们无儿无女,也无父无母。
从深深的回忆里醒来,何九妹拿着相片,坐到了沙发里,右手撑着头,继续谈论着那诡丽的往事。
“要是仅仅是这样,我最多也就是不喜欢周玲,可她后来对我做的事,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她。”
何九妹的师傅带她们出去给人做法事时,她爱上了寨子里的一个青年。成年累月和毒虫鲜花打交道的她,好像第一次看见了生命里的阳光。那个青年健壮的身躯挺拔如山岳,光洁的眼睛温柔的似初生的小牛,他的笑容似乎让何九妹的整个心都亮堂起来。她的整颗心都被迷住了,完全忘记了周围人的目光。
有一天晚上,她悄悄从寨子里跑出去和那青年幽会。那夜的月光似波浪,当何九妹刚刚解下自己的项链,当那青年刚刚吻上她脸颊时,当他们的脸正烧得如同晚霞般嫣红时,山洞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青年的家族来人了,他们扛着锄头,点着火把,要烧死这个蛊惑青年的巫女。
“人下的蛊,怎么样也比不上老天下的蛊。当时,我们都是被老天下的蛊所纠缠的可怜人。”
青年用他宽阔的脊背挡住了石块和锄头,和她一起仓皇地逃离了山洞,两人的上衣像两摊未干的水迹,向人们昭示着曾发生着的恋情。
何九妹、周玲和她师傅没法再呆在原来那个村寨。她发起了高烧,三人连夜逃到了其他的地方,隐居下来。
何九妹开始高烧不断。有一日她摸索着自己的枕头,想要再摸一摸那青年留给她的一束长发。她没有摸到那顺滑如马尾的发束,只有软软的棉花。她像疯了一样挣扎着起身,磕磕绊绊地走遍了院子。恍恍惚惚之间,她走到了周玲的房门口,发现周玲正在拿着那一束头发,放在虫坛之上,嘴里念念有词。
何九妹知道那是什么法术。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走到周玲身边,想要把那束头发抢回来。虫坛摔碎了,蜈蚣、蜘蛛、蛇、壁虎、蟾蜍四处逃窜。何九妹一脚踩死了蜈蚣,又踩爆了一只壁虎,她却浑然无所知,拿着那头发哭了出来。
原本油亮顺滑的头发已经变得干枯如秋天的草叶。
周玲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晚了。谁叫他们把我们害得这么惨。”何九妹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晕了过去。
“后来我再也受不了了,就偷偷跑了出来准备自己出去打工。”
何九妹不再敢进入那个村寨,只在自己下山的时候,躲在茂密的树丛中远远地望了一眼。青年的家门紧闭。她抹了抹眼泪,再也没有回头。
一去就是永别。
她没有荒废自己的功夫。反倒是因为这件事的刺激,何九妹疯狂地寻找着破解那些古老苗术的方法。她一边在南京的足浴店打工,一边自己尝试着去解开师傅的蛊术。
“说起来,虫子真是帮了我不少,多少轻浮的客人都被我吓得浑身发抖”,何九妹又咯咯地笑了出来。
几年前,一场瘟疫在南京蔓延。得了瘟疫的人先是发高烧,然后身体内出血不止,最后会因为大面积血崩死亡。
那场瘟疫蔓延的时候,何九妹已经在足浴店里当上了经理。她隐隐地觉得这场疫病来得有点奇怪。她一个人走过了大街小巷,搜集了沿途的虫子毒蛇,发现都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命运又来了,它如附骨之蛆一样跟着我到了南京。”
何九妹用她改良过的技术培育了新的蛊虫。那蛊虫在她的调配下大量繁殖,吞噬对方的虫子。这种异常现象很快被特殊事件调查所注意到了。我的大师兄郑厚去找了她。
“张一那小子的大师兄郑厚找到了我,希望我可以帮他们一起解决那场瘟疫。”
何九妹就这样加入了特殊事件调查所。尽管如此,她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自己新开的足浴店里面。
“我不确定那些东西是不是周玲搞出来的。或许只是巧合也说不定”,何九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过这一次,我有八成的把握,周玲就在南京,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知道她一直在炼师傅的绝学,一种失传已久的蛊虫。这种蛊虫练得越久,对炼蛊人的伤害就越大。它叫青月蛊,能深深地扎进你的身体,控制你的行为。一旦染上,只能用各种方式缓解,没有解药可用。”
“我研究了这么些年,也只能将这种蛊虫的活性降低到之前的三分之一”,一只腹部带着三条红色条纹的蜘蛛从何九妹的衣袖上荡下,何九妹把它扔给小黄,“这个你带在身边,可以防普通的虫蛊。”
“我还放了一件东西在贮藏库里”,何九妹把烟头扔掉,“编号是0-7-2048-KAW,一株剧毒的苦艾王,你要是遇到了青月蛊,就把它含在舌头下,能保你至少半个月没事。但愿她没有炼出红月蛊吧。”
“对了,你之后还见过那个青年吗?”小黄站起来准备走了。
“他啊,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