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决赛还有十来分钟结束,比分仍然是2比0,黄沛舟已经不想看了。他起身关上电视,走到阳台上,那几只芙蓉鸟还没睡醒,外面天色开始变亮。
他回屋看了一眼电子闹钟,4点半了。可他一点睡意都没有。暑假的兴奋劲通常不超过一星期,之后人就会陷入低迷状态,整天无所事事,懒得出去玩,更不想写作业。刚放假时还有球赛看,可今天也结束了。
黄沛舟估计有一帮人现在也还醒着,他到厨房里给自己冲了一杯高乐高,一边盘算着待会先去找谁,今天好歹要出去透透气了。
卧室里父母还在熟睡,隐约传出磨牙声和咂嘴声。黄沛舟蹑手蹑脚出了门,立刻被热浪包裹了,太阳还没出来就这么热,这夏天也是够烦躁的。南方一直在下雨,新闻里每天都在报道洪水,这里却又干又热,连鸟都懒得叫。
黄沛舟决定去设计所玩,那里很近,里面有球场,还有自来水管。夏楠就住在球场旁边,他看完了球赛肯定会过去发泄一下,毕竟他是巴西队的忠实球迷。
自从四月份天开始热起来,黄沛舟就得了个莫名其妙的荨麻疹,太热或紧张时就发病。这时还没走到楼下,腰上就开始刺痒起来。他忍住狠狠抓一把的冲动,加快步子向蘑菇亭跑去,努力想把汗发出来。
蘑菇亭是一个小街心公园,在黄沛舟家的东边不远,面积不到一公顷,中间有九个大小不等的白色凉亭,修成蘑菇形状。公园里有几个人在摸黑晨练,打太极拳、舞剑,甚至还有人在草丛里打坐,头上蒸腾出汗味、青草味和狗屎味的氤氲。
蘑菇亭东边是一排砖红色的居民楼,这是大石马市国营塑胶制品厂的自建房,挨着楼东边就是设计所的围墙。设计所不给外人随便进,尤其是像黄沛舟这种喜欢到处闲逛、还会顺手牵羊的小孩。灵泰小学没有足球场,几所中学里倒是有球场,但是对小学生不安全。在整个樟陆区,只有设计所的球场还能让人安心踢球。
从正门走是毫无生还几率的,所外的孩子如果想进去踢球,这里的围墙是必经之路。围墙下面堆了很多红砖和沙袋之类的建材,五岁小孩都可以轻松爬上去。这堆建材已经在这里放了很多年,可以追溯到黄沛舟刚刚形成记忆的远古时期,1991年的大洪水冲过了樟陆大坝,裹挟着家家户户的锅碗瓢盆和桌椅竹席,一直冲到这道墙下面。住一楼的塑胶厂工人们就踩着这堆建材爬到墙上,墙头上坐满了聊天的人,十分热闹,好像清晨的鸟群。 黄沛舟爬到墙头上,看到东方的天空已经现出橘红色,夹杂着灰色的云丝。他平时不喜欢戴手表,但估算时间还挺准,现在肯定还不到5点,在夏天,本地的鸟会在4点55分左右开始鸣叫,极其精准,整个夏天都是这样,去年他就已经测试过很多次了。设计所的鸟开始叫的时候,他在家里都能听到。此刻他的头顶上是设计所种植的水杉,有七八层楼高,最多再过几分钟,鸟就会醒来,在这些树顶上炸开锅。 墙上多次重新安插了碎玻璃,又悉数被敲掉,墙头有三米高,下面的杂草灌木也有一米高,直接跳下去就会被树枝刮伤,还可能会崴脚。但设计所是供暖单位,半米粗的双排暖气管道就靠着墙铺设,离地面有一米五,还裹着保暖材料,这简直是在邀请人翻墙进来。 黄沛舟跳下墙头,稳稳落在暖气管上,再翻下管道,小心避开树枝和飞舞的小虫,翻过一座长满灌木的小土山,就看见了设计所的足球场。夏楠已经在球场上了,离老远就能看到他那件黄色的巴西队6号球衣。 设计所是1972年从北京迁来的,带来了很多职工和家属,因此院里的很多孩子说话都带卷舌音,夏楠就是其中之一。看到黄沛舟来了,他伸手比了个三。 “让人宰了三个,太点儿背了!” “我没看完。”黄沛舟学他口音:“巴西队太跌份儿了,太尿了。” “别学我说话,我听着难受。”夏楠把球挑起来。“去那边接着,废了你丫的。” 黄沛舟跑到球场东边的球门,尘土飞扬,初升的阳光照着他的后脑勺。夏楠踢出一记漂亮的弧线球,直飞球门正中,黄沛舟稳稳接住。 “没劲!”他冲夏楠大喊,把球抛回去。“来个抽射!” 夏楠果然来了一记刚猛的外脚背抽射,左撇子踢出的球在空中拐了个诡异的曲线,带着积攒了一夜的怒气,呼啸着直砸向黄沛舟的脸,他几乎还没来及抬手,只好迅速下蹲,双手往上一托,砰的一声,球越过球门飞到了后面的行车道上。黄沛舟跑过去捡球,手掌火辣辣的,刚刚脑子也被震了一下,夏楠真没说大话。 阳光在高大的水杉树梢之间无声穿梭,黄沛舟抬头看了看树梢,但阳光太刺眼,什么也看不见。他把球捡回来,扔给夏楠,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就冲夏楠做了个指手表的动作。夏楠看看手表,“五点一刻。” 五点一刻?黄沛舟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一时想不起哪里不对劲,就这么走神几秒钟,夏楠的球又飞到眼前了,这一次更狼狈,他感觉手快肿了,后悔没把手套带过来,但戴手套又感觉挺丢人。 过了一会儿,又换黄沛舟射门。球场上陆续来了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全都是设计所附属学院里放暑假没走的学生,他们占据了球场西侧的球门,再来几批人,黄沛舟他们就得把东边让出来了。 太阳越爬越高,周围的空气更热了,远处甚至隐约有海市蜃楼的感觉。黄沛舟和夏楠全身湿透,他们就着绿化带里的园丁水龙头喝自来水、洗头,然后走到球场边的树荫下休息。 夏楠把上衣脱了,晾在花坛上,“听说柴火又要给你们补课?” “恩,在大石马二幼。”黄沛舟回答,一边扇着衣服领子。 踢球的大学生们来回奔跑,偶尔朝他们俩这边瞟一眼。夏楠眼睛盯着球,又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补课?” “八月三号开始上课,一三五七,晚上7点到9点。你今天怎么老问我补课的事,你也想去?” “嗯。”夏楠有点不自在,“柴火不挺宠你吗?想让你跟他说说。对了你们交钱吗?” “应该不会交钱,他这人不贪钱,他就想转正。校长跟他保证过,明年毕业考试,班里能有两个考上重点,比如说铁中吧,就让他转正。” “你知道的还挺多。” “学校老师都在传,说校长跟他亲口说的。”黄沛舟站起来。“不会收钱的,肯定不会。” “哦,那你帮我说说吧,能去我就一块儿去” “行,到时候帮你问,不过你真的想去?我跟你说,他脑子越来越不好了,想转正想疯了,你看他上学期,天天神经病一样,打鸡骂狗。我跟你说,等开学了他肯定更───” 球场那边飞来一声脆响。他们不用抬头看都知道,又是哪块玻璃被球砸碎了。挨着球场北侧是一栋废弃的4层厂房,一楼用来存放各种生锈报废的机械设备,上面几层办公。拜这个球场所赐,厂房还在使用的时候,一楼的窗户玻璃就从来没完整过。废弃以后,玻璃基本上全军覆没了,剩下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因为被树丛挡住,暂时幸免。 厂房的正门是锁着的,有个大学生准备从窗户翻进去捡球,夏楠看着球场,表情变得有些扭捏。 “是这样,小敏她……肯定是去铁中吧。我不是语文差嘛,如果分数再高点儿,应该能考上三中,离得近。” 黄沛舟恍然大悟,“哦,懂了,你看看你刚才那个表情,你——” “死鸟!” 从厂房那边黑洞洞的窗户里传来一声大叫,把他俩吓了一跳。球场上的大学生纷纷向那扇窗户跑去,黄沛舟和夏楠也跟着跑过去。 “他喊的什么?死人了啊?”夏楠边跑边问。 捡球的那个英雄还在里面喊:“我的乖乖,这么多!” 窗户下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正在挨个往里面爬,有人在爬隔壁的窗户。夏楠拉上黄沛舟,往厂房西边的检修梯跑。他们俩刚刚喝下去的水又变成了汗,也在身上乱跑。 “咱们一定得看看。”夏楠边爬梯边说。“如果死了人才刺激呢。” 黄沛舟跟在他下面爬,气喘吁吁,顾不上说话。夏楠踩过的地方铁锈直往他头上掉。 向上爬了几米,夏楠弯腰钻进旁边一个小窗户,这里的玻璃也早碎了,黄沛舟跟着钻进去,抬腿的时候被铰链划了一下,匆忙中没顾得上细看。 爬进窗户,是一楼到二楼楼梯中间的平台。黄沛舟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楼里面温度大概只有20度,隔着一面墙而已,外面可以蒸桑拿,里面都快能保存尸体了……都怪夏楠,说什么死人不死人的。 两人跑下楼梯,进入一楼走廊,楼梯边摆着一面完好无损的大镜子,看起来还挺干净,镜子左下角绘着两只剪纸风格的鸳鸯,旁边还有“百年好合”四个字。黄沛舟有点瘆,这么一件婚房用品出现在废弃的厂房里,好像前几年电视里放的老式国产恐怖电影场景。 走廊地面上有点潮湿,到处都扔着报纸、图纸和牛皮纸袋。前面房间不断传来嘈杂的声音,听上去已经聚集不少人了。他们跑到门口,门已经坏了,歪在一边。房间里很黑,里面大概有八九个人,全都聚集在窗口,从门这边只能看到一堆剪影。屋子中间有一堆东西,灰扑扑的,他们俩一时还看不清。 “薛老师,这是咋了?这是猫逮的吧?”有人问道。 那个学院里的薛老师双手叉腰,两条腿抖来抖去,看上去很兴奋,“你家猫一次逮这么多吗?这一看就是药死的,我老家有专门干这个的。去,把门卫喊来。”他四下张望,“灯呢?有电吗?” 夏楠站在门口,一眼看到旁边墙上有个咸菜疙瘩似的开关,就伸手拨了一下。啪的一声,天花板正中一盏白炽灯亮了。 大家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吓了一跳,纷纷挤眉弄眼。 “唉哟,还是声控的!”薛老师用手挡着灯光,看向门口,“你们两个小孩进来干啥?” 这时有个人翻出窗户,去喊门卫了。黄沛舟和夏楠没看他,也没理薛老师,他们盯着房间里那堆东西,目瞪口呆,脖子后面的毛全竖了起来,背上冰凉的汗好像小虫子一样往下爬。 黄沛舟一开始听那个大学生喊死鸟的时候,还没在意。现在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当时觉得不对劲,今天早上在设计所一直没听见鸟叫,更没看见一只鸟。 因为鸟全部堆在这间屋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