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已经玩疯了的李泠珞爽朗地答道，她已经好几个月、好多年没有体会到这样轻松的感觉了。这就是自己在梦里曾经虔诚许愿过的一切，是自己曾经求之不得的幸福，没有人与人间尔虞我诈的纠葛也没有恐怖的噩梦。

“我要把这样的美好维持到永远。”她对自己说。

作为一个童话主题的游乐园，鬼屋并不是这里的招牌项目，倒是因那些古灵精怪的故事设计而带着异样的特殊。

“哇，那个是想要一口一口吃掉孤独，最后把自己吃掉的故事啊……”李泠珞抱紧了阿尔法的胳膊，在脑海中搜索着场景故事的介绍。

那是一个有些矛盾的故事。

他们行走在饕餮的胃里。这个怪物把世界上所有的孤独都吃进肚子里了，包括最后孤零零的自己，可是她忘记了，她把自己也吃掉之后，孤独便再次失去了能够被承载的容器，再度散落世间……

无止境的孤独，什么都能够催生出来。

李泠珞从骨子里为这个怪物哀悼。她从灵魂的深处，与那徒劳无功的挣扎产生了共鸣。嘴巴不自觉地张开，甚至有冲动想要为她谱写一首镇魂歌。

红衣的幽魂坐在散发着血腥气味的筹码上朝自己扣动扳机，然后是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懒惰少女，以及通往下一个房间、深蓝色中透出邪恶的狭窄的门……

那道软软的的窄门只容得一个人通过，所有结伴的游客都不得不暂时分别。李泠珞下意识地就转头看向阿尔法，仔细看着他深青色的双眼，仿佛只要把这样的一副容貌永远地刻进心里，自己就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事情。

“别怕。”阿尔法柔声安慰道。他面部的轮廓在阴暗的灯光下被阴影所覆盖，被凝练成了高度概括的块面，那样的搭配让李泠珞恍然间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另一个色调的梦境里面看到过。

是谁呢？

延伸向窄门的蠕动的过道像是要往门中输送什么东西似的在催促，李泠珞摇摇头，再次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她一个人抓着摇晃的锁链走进窄门的房间。向上看去，高处的色彩晦暗不明，仿佛正孕育着什么不详的东西，蠢蠢欲动。那种压迫感，真实得让李泠珞甚至产生了只要自己呼唤、那当中就必定会有什么诡异的影子真的会降生一样。

地板配合吓人的音效响起，李泠珞纵然有心理准备，但也被室内突然投影出骇人景象并扭动起来的墙壁吓了一跳。废弃游乐园的坟地里，彩漆褪色的塑料木马上插满了冷兵器，地上扑着一具被线性物体切割成粉末的焦尸，完全碳化的喉咙还在咔咔碰撞，伴随着笑声，挤出的是“再见”这样的字眼。

李泠珞往后跳了好大一步，本能地想起了阿尔法黑暗中那双深邃的眼睛，可是此时那眼睛变成了充满杀意的冰青色，嵌在的是一副与阿尔法相似又在气质上大相径庭的面孔上，隐隐的金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阿尔法！来救我！”李泠珞吓得大叫，可是就在这时脑海中冷不丁窜入一个冷漠的声音：“别相信他。”像是直接贴在自己的耳边说的。

李泠珞在原地转了个圈，看见了几乎要被墙壁上夸张的泡沫完全遮住的出口——一道比入口宽上许多的大门。

“别去那里。”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李泠珞这一次确认了那声音直达脑内。她惊吓到了极点，发现身后赫然站着一坨粘稠的、还在向下滴水似的人形黑影，身上的诡异绝非人类乔装打扮所能伪装。

黑影的身高与体态还是少女，李泠珞不禁联想到那些都市传说中自杀的鬼魂。

“李泠珞！你还好吗？”阿尔法匆匆赶来，李泠珞擦了擦眼再次看去，那黑影转瞬不见了。

“没事吧？”阿尔法担忧地跑来。

李泠珞想要扑进阿尔法的怀抱，可她突然看见自己张开的双手上各自赫然出现了一个贯穿的洞，鲜血淋漓，而阿尔法的脸也有一霎扭曲变形，变成沼泽一样漆黑粘稠的东西。

“他不是真的！”

李泠珞发现自己又幻听了，她仔细看去，自己的手还是好好的。

“别看到我也乱叫啊。”阿尔法弯腰掐掐李泠珞的脸，用带有磁性的声音平稳住了李泠珞的思绪，她这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阿尔法一点问题都没有。安心感再度涌上心头，她决定以后再也不理会那些奇怪的幻听。

是了，自己曾在悲惨的梦境中，呢喃过若是有人相陪就不会害怕了。而阿尔法正在自己的身旁。

这不就已经足够幸福了吗？

“这里的灯光设置真厉害，都能诱导出人的幻觉了。”她故作轻松地和阿尔法说道。

“是啊，虽然不是招牌，但确实很用心。”

手掌残存着痛的幻觉，李泠珞把阿尔法的手抓得更紧，开始想尽快走出这个地方，可还是忍不住三番五次地回头，最后也只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黑底白边带着五线谱的裙摆。

第五音有过黑色的校服吗？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可是原本站着黑影的地方，又什么都没有了。

“被吓到啦？”走出鬼屋之前，阿尔法同时带着得意和宠溺揉乱了李泠珞的头发。

“才没有呢！”李泠珞倔强地摇头，“还不是那个房间不能两个人一起进去。”但是说罢，李泠珞还是不放心地左顾右盼，寻找着那个对自己说话的黑色身影。

“好啦，都出来了，就别想那么多了。一起来照相吧。”阿尔法为了转移注意力，把李泠珞拉到主题换装合影的区域。

只是非常普通的游乐园变装照相服务而已，只看房间外质量参差不齐的样照，李泠珞还觉得庸俗，可是看到阿尔法的身影和自己一起显现在照片上时，她又产生了一种幸福的真实感。

阿尔法就是阿尔法。不论怎么看，从他脸上都看不出别人的样子来。

李泠珞下定了决心——是时候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跟我来！”

她扯着阿尔法的袖子，一口气，跑到了鬼屋旁的瞭望台上。从那里，他们可以远远地望见甜甜圈摩天轮、美人鱼海盗船、被风筝围绕着的旋转木马，还有彩虹拼色的地面上正在举行的童话人物大游行。各种甜美的色彩和欢快的音乐融合在一起，交织出一副令人安心的场景。

他们在眺望台上看了一会儿，李泠珞扶着低矮的栏杆，总担心阿尔法会不小心翻下去。也不知道这样悲观的想法从何而来，她又把颜语往回拉了几步，自己背对着栏杆。

李泠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脸还是止不住地开始发烧。她从包里掏出了那个贴着笑脸卡片的礼物盒，为了防止自己的手颤抖，直接像是出拳一样递到了阿尔法的面前。

“哇，花栗鼠的气势好厉害。”阿尔法吹了一个很优雅的口哨，俯下身子，平视李泠珞。

“偶然间发现了一个手工店……真的是偶然！我没什么送礼物的经验的……只是觉得很好玩……不对，还、还是花了一点时间的！”

“谢谢，会是什么呢？”阿尔法用嘴抿住那张笑脸卡片，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开始拆包装。李泠珞手忙脚乱地本想阻止，然而木已成舟，面对露出了真容的礼物盒，她的脸烧得只差冒出蒸汽了。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这半个月我好开心，就像是在做梦一样。你很温柔，你给了我重新爱上生活的理由，让我感到很安全……我总是很怀疑自己……但是我会为了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的！”李泠珞一口气说完，不敢去看阿尔法的反应。

她觉得稍稍有一点不对劲，因为空气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觉得像是掉进了时间的夹层里一样，光线由于丁达尔效应，利刃般划过了这一切。

她鼓着胆子抬起头，却被眼睛所看到的刺目的一幕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