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市音乐附中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收拾好您的行李离开。”

16路的公交车站离校门口有数百米远，李泠珞下车后，看着其他成群结伴的学生还有两两成对有说有笑的路人，不禁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发起了呆。心中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叫嚣着想被填满。

李泠珞独自迈出一步，又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不对，赶紧回过了头，好像这样就踏出了某种保护圈，陷入被猛兽们环视的被动局面中去了。她咬着牙一路走，一路往回看，可是潜意识中应该等在那里、陪伴自己的同伴或朋友却一直没有出现。

“我自作多情个什么劲啊？”当熟悉的校门口出现在眼前，李泠珞回过神来，内心感到好笑。

李泠珞低着头匆匆地走进了校园，经历过一个周末的学校和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墙上的海报被换去了一批。“哎！那位同学！你等一下！”保安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还挥着一个厚厚的信封，“你是高中部二年C班的吧？这是你们班里人的票。”

“票？”尽管李泠珞在感觉到背后视线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扬起了微笑，但还是不免因为疑惑而有些茫然。

“似乎是你们乐队那个谢少爷的吧？上周特地嘱咐过你们几个人里谁先回校谁先代收。”

在听到“乐队”二字的一瞬间，李泠珞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她很快恢复了脸上标准化的笑容：“好的，我知道了。”

李泠珞往快递单上瞥了一眼，发现留言处龙飞凤舞地写着“荼蘼”二字。她走到回到教室，屏住鼻息轻轻地撕开了包装，抖了抖，没看到有可疑的粉末掉下来，确实就只是四张卡片而已——说是票，倒不如说是邀请函更为恰当。李泠珞一下子就明白，这大概就是谢源不久前说过与他家公司相关的一个音乐剧项目了，寄来的邀请函供内部人士在正式开演前观摩使用。

正当她一个人对着那四张邀请函发呆的时候，一双鬼鬼祟祟的手突然摸上了她的头发，先是后脑勺的蝴蝶结发髻，然后是反翘的短发发尾，再然后那顺着鬓发往胸前摸去——

“伽马姐你够啦！”李泠珞笑着躲开，身后的大贝斯手一个扑空，直接双手撑到了摆放着邀请函的桌面上。

“哇！谢源真的把《夜开荼蘼》的内部邀请函要来啦！”紫色长卷发的大贝斯手头一次没有继续纠缠李泠珞，而是发出了欢呼，“阿尔法！太棒了！可以去看阿尔法了！”

阿尔法？

李泠珞听到这个名字时，大脑一阵剧痛，一种熟悉的空洞感在意识的深处叫嚣，她不得不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站稳，然后继续在脑海中搜索着那个名字的形象。

“阿尔法……我想想……是不是那个……”

性感的？潇洒的？还是说……狂妄的？李泠珞也不知道这些印象从何而来。她蓦地想起了本应与现在的话题毫无关联的黄色圆月，还有被那样的月亮熏成黄桃罐头一样色彩的夜晚，是噩梦中的色彩。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寒噤，一只手忽然像断了一样疼了起来，一瞬间让李泠珞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

“是那个出道以来就大受好评的音乐剧演员啦。”伽马以一种“就知道你不关心”的无奈眼神剜了李泠珞一下，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后者这才后知后觉地记了起来：“原来就是你最近一直花痴的那个人啊。”

“别老提到花痴这两个字就一脸鄙视好吗，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有助于排解多余的荷尔蒙。爱慕这种情绪可是人类可以繁衍进化的前提。”伽马举起手就去扯李泠珞那张不自觉又拧起来了的臭脸。

“我反正还是不能理解。”李泠珞噘嘴说道，“伽马姐你这样就只是单方面的不断付出而已，又收不到回应。明星也就算了，每次看你被那些渣男甩就觉得不值。再好看的外表也只是表面，我只要想想没办法一生一世都互相陪伴的可能性，就完全丧失了对爱情的兴趣。伽马姐，你不觉得那些动不动就分手撕心裂肺的情歌都超蠢的吗？很多言情小说也是，完全把问题简单化了，通篇就是一见钟情的过家家，根本不写要好好维护一段关系有多难。”

“哇，说好的和我一样是《夜开荼蘼》的忠粉呢？”

“那又不是彻头彻尾的言情小说！人物的感情是经历过好多铺垫的，和那些莫名其妙突然发情过家家的故事不一样！”李泠珞反驳。

“你这种小屁孩懂什么啊？”伽马拿着手中的邀请函砸向李泠珞的头，“你是不是有什么精神洁癖？年纪轻轻就这么清心寡欲，我看你还是出家算了。我是随便了点，但不代表我就没有真心啊？要求放低点，知足点，你会遇到很多想不到的惊喜的。”

“我不是不想……”李泠珞嘟哝，“只是感觉根本不可能实现罢了。能看得上我这种性格、为我付出的人，世界上应该根本没有吧……能值得我喜欢的人，和能容忍得了我的人，这两者本来就是自相矛盾。”只是说着，心里突然就刺痛了一下，脚下的土地好像突然消失，整个人迅猛地向下坠去，身体暴露在无处不在的恶意中。

“哎，别老那么悲观嘛。要相信白马王子是迟早会出现的！”伽马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宽慰着。

“哦。”李泠珞还是赌气，敷衍地回答了一声。

怎么还可能再有呢？一个能够守护自己的人。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你再这么看不起我，我可就要罚你去送花了。”伽马又打了李泠珞的脑袋一下。

“为什么卖色的事情又是我去做啊！”李泠珞哀嚎。

第五音的校服无论在哪里都是一张闪耀的通行证，李泠珞一被后台的人员放行，脸上积攒起的笑容就迅速地垮塌了下来。这不是因为她自打踏进后台的那一刻起就听见了自己最反感的钢琴声，而是因为那样欢快得近似轻浮的乐声竟然是这些日子里最让她从心底里喜欢的旋律。这让她像一个被迫撒谎的孩子一般局促。

“不……我才不能像别人一样总是出尔反尔呢。”李泠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美丽的花束上别着“VividCycle时序绚乱”的团队卡片，李泠珞盯着它半晌，把它丢进了垃圾桶，换上其他三个人的个人名片，食指的侧面还不小心被锐利的纸边划了一道。

当她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时，她发现自己迷路了，双脚早已经被那段灵动的钢琴声引诱着，走到了一个绝不是演员休息室的地方。她是如此地入迷，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房间的门并不是关紧的。

“您好，有什么事吗？”琴声停止，一位只身着简单衬衫与黑色长裤的男子从钢琴凳上起身，面带笑意地看着不请自来的李泠珞。

与那双深青色的双眼对上，李泠珞心中早就准备好的腹稿被搅得七零八落。一种似是而非的情感轻轻撞击着她的心房，让她一时间完全无法分辨那到底是疼痛、兴奋或是被人抓了个现行的恐惧。

“啊……抱歉！你弹得很好听。”大脑似乎因为过度运转而瘫痪了，李泠珞毫无自觉地答非所问，注意力全被男子修长的十指吸引住了——那不像是一双常年练琴的手，但弹出来的乐章与对感情节奏的掌控竟是如此的美妙，或许是剧团中做着其他与演奏相关职务的人吧？她稀里糊涂地，请求对方将花束转交给阿尔法，直到她看到对方有些好笑的表情时，才如梦初醒。

自己似乎干出了比占用工作人员的时间问路还要愚蠢三百倍的事情。

哪有人这样送花的啊？！有人会乐意随便被陌生人当成快递员吗？

可是后悔为时已晚，李泠珞不甘心地收回了两度想要挽回的手去，丢下一句“拜托了”就急急转身。

“你的帽子不要了吗？”她听见那个男子富有磁性的声音，心跳再度落空。她尴尬地转过身去，尽管不记得自己出门时什么时候戴过了帽子，依然不安地接过道谢。

头被人宠溺地摸了一下。李泠珞如遇雷击。

“啊，不好意思，你太可爱了。”那男子笑眯眯地解释道，“放心吧，花我会替你送到的。”他扬了扬手。

李泠珞落荒而逃，脑海被初号加粗的“完蛋”二字占满。

那个人，也温柔过头了吧？

李泠珞深呼吸两口，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无从遐想更多虚幻而飘渺的事情，她宁愿将当下这一瞬的快乐归类进“偶然”的范畴里去，因为意气相投必然只是人与人之间能重合的一小部分而已，可如果将这种难得的共鸣与平淡无聊的日常相对照，这短暂的美好就会显得格外珍贵。

她在脑海中回想着这个男人的样貌，那段琴声，满意地发现它们很快就变得模糊，只留下一个“美好”的标签在那里；有朝一日，当这个标签再度与其它什么事物重合，那么下一次的快乐就会因超越了这样的标注而显得更加回味无穷。

没有什么多余的发展，这样很好——李泠珞原本是这么想的。

所以，当她怀揣着那个温暖的秘密坐在观众席上，看见舞台上那与自己读《夜开荼蘼》的原作时的想象如出一辙的忧郁男主角时，面上的表情简直是异彩纷呈。

“怎么样，我说过阿尔法在舞台上比平时要帅一百倍的吧？”伽马完全陷入癫狂状态，抱着李泠珞的手臂花痴个没完。

李泠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