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混杂着灰尘和某种陈旧消毒水的味道。这就是陆沉重回意识时，感官捕捉到的第一信息。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绷紧，牵动了左臂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一个带着疲惫但异常坚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沉循声看去。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映照出苏念苍白而专注的脸。她正跪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块被血染透的、边缘粗糙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按压在他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伤口周围涂抹着一种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暗绿色糊状物，火辣辣的感觉混合着清凉，暂时压制了部分疼痛。

他躺在一个冰冷的水泥台子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皂角味的旧外套。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房间，墙壁斑驳脱落，布满霉斑。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破损的医疗仪器残骸和生锈的铁架。一面破碎的镜子上贴着褪色的红十字。这里像是一个…早已被废弃的地下诊所？

【情绪毒素饱和度：61%！警告：失血及昏迷期间毒素持续累积！】

脑海中的警报冰冷地提醒着他糟糕的状态。皮肤下幽蓝暗红的光芒虽然被衣物遮挡，但那股狂暴的悸动感从未消失，反而因为身体的虚弱和刚才的剧斗变得更加躁动不安。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敲打着濒临碎裂的鼓。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陆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记得昏迷前苏念说“知道一个地方”。

“以前…帮过这里的一个老医生。”苏念没有抬头，专注地用撕下的干净布条包扎伤口，动作麻利得不像外行。她的指尖冰凉，但包扎的力度恰到好处。“他走了以后，这里就废弃了。很少有人知道。”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暂时安全。”

她的解释简单，但陆沉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里的一丝停顿和眼底深处的复杂情绪。这个女孩，显然也有不为人知的过去。她身上那层淡金色的、能安抚负面情绪的光芒依旧微弱地存在着，像黑暗中摇曳的烛火，让他体内躁动的毒素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宝贵的压制。

“为什么救我？”陆沉盯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在报亭，他只是个避雨的流浪汉。在雨夜，她目睹了他诡异的能力和那场非人的厮杀。正常人避之不及，她却开车撞向了那辆钢铁怪兽。

苏念包扎的手停顿了一下。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旁边一个破旧的搪瓷盆，里面是浑浊的温水。她拧干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开始擦拭陆沉脸上和脖子上的泥污和血痂。

冰凉的触感让陆沉微微一颤。

“我见过…和你类似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或者说…怪物。”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直视着陆沉，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和…理解？“他们最后…都死了，或者疯了。但你和他们…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她的目光落在陆沉被包扎好的手臂上，仿佛能穿透布条，看到那诡异的伤口和皮肤下的光芒。

“你身上…有‘光’。”她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虽然很微弱，很痛苦，但…不是纯粹的黑暗。”

光？陆沉心头一震。他体内充斥着毁灭性的负面情绪毒素，何来的光？是她感知错了，还是…指别的？

“那个开黑车的…是什么东西？”陆沉换了个问题，回忆起那冰冷的电子眼和恐怖的装甲。

“创生集团的‘清道夫’。”苏念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刻骨的寒意，“专门处理失控的‘产品’…或者，知道得太多的人。”她似乎不想多说，低头继续清理他身上的污迹。当她擦拭到陆沉的右手时，动作明显停顿了。

陆沉的右手掌心，虽然泥污被擦去，但那些残留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扭曲的紫黑色纹路，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更加狰狞诡异。那是多次强行压缩、转移剧毒情绪能量留下的烙印，也是他非人本质的证明。

苏念的手指悬停在那些纹路上方，没有触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但很快被更深的复杂情绪取代。她默默绕开了那只手，继续擦拭。

就在这时，陆沉的目光被苏念脖子上滑落出来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用褪色红绳系着的、小小的金属物件。似乎是…一个怀表？但形状有些奇怪，并非常见的圆形或椭圆。

苏念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那物件塞回了衣领里。

“那是什么？”陆沉追问。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

苏念的动作僵住了。她低着头，沉默了几秒。废弃诊所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再次将那个金属物件从衣领里拉了出来。她没有摘下，只是将它托在手心，凑近烛光，让陆沉能看清楚。

那是一枚比拇指指甲盖稍大些的金属徽章。材质是某种暗沉的合金，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徽章的图案，在跳动的烛光下，清晰地映入陆沉的眼帘——

荆棘！

扭曲的蛇！

缠绕成一个冷酷、诡异的符号！

暗金色！荆棘缠绕的蛇形标志！

和他在周天豪公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和创生集团相关的那个神秘标志！

嗡——！

陆沉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猛地坐起身，不顾左臂伤口的剧痛，死死盯着那枚徽章！体内的毒素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瞬间沸腾！【62%！】皮肤下的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激动而扭曲，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凶狠。创生集团的标志！竟然出现在救了他的女孩身上？！

苏念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紧攥住了那枚徽章，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护身符。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神飘向诊所角落的黑暗，仿佛那里藏着无尽的悲伤，“他…以前也在创生集团工作…是…是核心研究员之一…”

“他叫什么名字？！”陆沉急切地追问，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线索！直接关联到创生核心的线索！

“苏…启明。”苏念吐出这个名字时，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她清澈的眼眸中滑落。“他们说…他死于实验室意外事故…就在…就在你那个研究所爆炸的前一年…”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沉，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你…你认识他吗？你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吗？”

苏启明！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陆沉的记忆深处！

他想起来了！在研究所的旧档案里，在某个被尘封的高级别项目组名单上，他见过这个名字！苏启明！神经链接与情绪能量转化领域的顶级专家！但在陆沉进入研究所前一年，此人确实因“意外事故”身亡，项目资料也大部分被列为绝密！

时间点！周天豪！烂尾楼项目启动的关键节点！苏启明“意外”死亡！一年后，他所在的研究所发生爆炸！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

一个可怕的、环环相扣的阴谋轮廓，在陆沉脑海中逐渐清晰！创生集团！苏启明的死！他父母卷入的烂尾楼！周天豪！还有他自己…被变成怪物的爆炸！所有线索，都死死缠绕在那个暗金色的荆棘蛇形标志上！

“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陆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但我经历的爆炸…很可能…不是意外。”他看着苏念眼中瞬间燃起的痛苦火焰和更深的绝望（灰黑），补充道，“你父亲的研究…很可能就是关键！”

苏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攥着徽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灰黑色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

呜——嗡——

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尖锐的、类似高频蜂鸣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诊所里响起！

声音的来源…赫然是陆沉被包扎好的左臂伤口处！

陆沉和苏念同时脸色剧变！

陆沉猛地撕开刚包扎好的布条！只见伤口边缘涂抹的草药糊状物下，几块极其微小的、比米粒还细的黑色金属碎片，正深深地嵌在血肉之中！此刻，这些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并伴随着那高频的蜂鸣声，微微震动！

是那清道夫装甲的碎片！在陆沉用毒血腐蚀对方时，飞溅嵌入他手臂的装甲碎片！它们…是追踪器！

“被…定位了！”陆沉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创生集团的科技远超他的想象！

诊所外，死寂的雨夜中，似乎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如同死神脚步般的…引擎低吼声！

清道夫…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