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手机惊魂
卯时未至,天色尚且昏暗。
岳峰的双眼,已在黑暗中睁开。
常年军旅,听惯了卯时三刻的号角,身体早已养成了比更夫还准的习惯。哪怕没有号角声,生物钟依然会准时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只是今日,醒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没有冰冷的铠甲,没有坚硬的行军床,更没有身边袍泽弟兄们粗重的呼吸和梦呓。
他身下,是那张过分柔软的“胡床”(沙发),软得让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睡了一夜,竟比行军百里还要疲累。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狸猫。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从不远处的床上传来。他转头望去,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林晚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恬静的脸庞上没有了昨日的惊恐,显得格外安宁。 这种安宁,让岳峰的心也跟着静了半分。 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不属于金戈铁马的沙场,也不属于暗流涌动的官场。它像一碗温水,无声无息地浸润着他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随即,一股生理上的紧迫感传来。 内急。 他环顾四周,很快便锁定了那个昨夜林晚曾进去过的、亮着一盏小灯的“净房”(卫生间)。 他推门而入,里面的景象再次让他陷入了沉思。 这净房极小,却光洁得晃眼。正中央摆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白瓷“坐具”,光滑圆润,不知是何用途。旁边还有一个挂在墙上的“水盆”,盆上立着一个造型古怪的、亮闪闪的“龙头”。 他对着那个白瓷“坐具”研究了半天,最终还是凭着直觉找到了解决生理需求的正确方式。完事之后,他看到了坐具旁的一个按钮。 出于好奇,他按了一下。 “哗啦啦——!” 一声巨响,坐具内凭空生出一股巨大的水流,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岳峰瞳孔一缩,猛地后退一步,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那里本该是他的佩刀。 摸了个空,他才反应过来。 他警惕地盯着那个漩涡,直到水流退去,一切恢复平静,才松了口气。好厉害的机关!竟能引水冲刷秽物,当真巧妙。 他又走到那个“水盆”前,想洗把脸。他学着记忆中林晚的样子,拧动了那个亮闪闪的“龙头”。 一股冰冷刺骨的水流喷涌而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皱了皱眉,反方向又拧了一下。 “嘶——!” 这一次,流出的水竟滚烫无比,险些将他的手烫伤。 岳峰触电般缩回手,看着那个时而吐出寒冰、时而喷出烈火的“龙头”,百思不解。这又是何种道法?无需生火,便可凭空取来热水? 这个世界,处处都透着匪夷所夷的诡异。 当林晚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时,看到的就是岳峰一脸严肃地站在卫生间门口,仿佛在面对什么洪水猛兽。 “将……表哥,你起这么早啊?”林晚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嗯。”岳峰应了一声,指了指卫生间,“此地机关重重,姑娘独居于此,务必当心。”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简单解释了一下马桶和热水器的原理,但看着岳峰那依旧充满困惑的眼神,她知道,这种解释是徒劳的。 她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个“表哥”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她可以管他一顿饭,收留他一晚,但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必须让他学会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而第一步,就是教会他使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工具。 吃过简单的早饭后,林晚从抽屉里翻出一部自己淘汰下来的旧手机,郑重地递到岳峰面前。 “表哥,这个你拿着。” 岳峰看着那块黑色的、光滑如镜的“板子”,迟疑着没有接。他见过这东西,街上的人,还有昨夜的官差,人手一个。 “此为何物?” “它叫手机,是一种……嗯,一种可以千里传音,可以看尽天下事的法宝。”林晚想了半天,只能用他可能理解的方式来形容。 “法宝?”岳峰眼神一凛,接了过来。入手冰凉,质感非凡。他翻来覆去地看,除了能映出自己的脸,看不出任何玄机。 林晚拿过手机,说道:“你看。” 她伸出手指,在漆黑的屏幕上轻轻一划。 嗡。 屏幕瞬间亮起,上面布满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图案,如同某种复杂的阵法符文。 岳峰眼皮一跳,拿着手机的手臂都僵硬了。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这些图案,每一个都有不同的用处。”林晚指着屏幕,开始介绍。 然而,为了让岳峰更直观地理解手机的强大,她犯了一个错误。她想,要让他看到这东西的神奇之处,就得来点震撼的。 于是,她点开了一个图标,上面画着一个音符。 下一秒,手机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音乐,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在屏幕里疯狂扭动身体。画面一闪,又变成了一个男人在声嘶力竭地叫卖。再一闪,又是一个小娃在放声大哭…… 无数光怪陆离的影像,嘈杂刺耳的声音,像决了堤的洪水,从那小小的方寸之间,疯狂地涌入岳峰的大脑。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被无数看不见的针在疯狂穿刺。那些在屏幕里哭笑打闹的人影,在他看来,就如同被禁锢在镜中世界的无数魂魄,在向他发出无声的哀嚎。 “妖术!” 岳峰脸色煞白,爆喝一声,手一扬,竟想将这“妖物”狠狠砸在地上。 “别!”林晚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同时飞快地退出了那个短视频软件。 世界,瞬间安静了。 岳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林晚,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林晚也吓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多愚蠢的一件事。对一个古人来说,这种信息轰炸,无异于精神酷刑。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道歉,“那个不是好东西,我们不看那个。”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 “你看,这个绿色的,是打电话的。你只要在这里按上号码,就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这个,是看时辰的,比日晷和漏刻都准。” “还有这个,叫地图。你想去哪里,它都能告诉你怎么走,就像行军沙盘一样。” 林晚放慢了语速,一个功能一个功能地演示。 岳峰强忍着内心的震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死死地盯着屏幕。他像一个初次接触沙盘推演的将军,努力去理解和记忆那些“符文”的功用和位置。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就在这小小的客厅里“鏖战”。 终于,在林晚说了几十遍“这个是接听,那个是挂断”之后,岳峰似乎掌握了要领。 为了检验学习成果,林晚拿起自己的手机,退到卧室门口,拨通了岳峰手中那个旧手机的号码。 嗡……嗡…… 一阵单调而急促的铃声响起,手机在岳峰手中剧烈地振动起来。 他浑身一僵,如同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条件反射般地就想把它扔出去。 “别扔!”林晚在门口小声喊道,“按那个绿色的!就是我刚才教你的,按一下!” 岳峰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绿色图案,它像一颗燃烧的鬼火,充满了未知的凶险。 他咽了口唾沫,伸出食指,用一种临摹阵法符文般的庄重和迟疑,缓缓地、轻轻地,触碰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