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春节过后,陈述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先丰小学,然后去江城打工。
\t陈述是1996年国庆节和学校老师们一起去的武汉,那次是他唯一的一次旅游,他去了武汉之后,才明深切的意识到除了学校之外更外广大的世界,尤其是明白自己也能来到大城市。
\t其实,老师们从没有想过去什么地方旅游,原因是学校穷,老师们更穷。
那天严校长在报纸上看到三峡要蓄水的通讯,无比紧张地读完通讯,然后摇着头叹息道:“一蓄水,那么多的名胜古迹将被淹没,再想看都看不到了。”
\t形势很紧迫,老师们也认为要是不去看一看,那将是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但老师们没有资金去旅游,大都沉默了,陷入了沉思。
\t陈述是教导主任,他好几次单独和严校长在一起谈论工作时,严校长都有意无意提出两个人去宜昌旅游的事情。
\t陈述一听,虽然内心里很高兴,但是他担心老师们有意见,便笑着说:“第一个是没有钱去,公费旅游立什么项目报销?二是,老师们迟早要知道,要是知道了,那估计要闹翻天。”
严校长听了陈述的话,思虑片刻,默默地点头,长叹一口气。
\t这一次,陈述看到严校长有些绝望的眼神,心想,再也不能再犹豫了。他笑着问老师们:“你们想不想去宜昌?”
\t老师们一听说去宜昌,都争先恐后地要报名参加。
\t“你们不要只想着报名,那经费怎么办?”严校长说着,看着老师们的反应。
\t老师们议论纷纷:
“学校报销啊。”
严校长毫不犹豫的摇头,好像是在说这绝不可能。
“公费一半,自费一半。”
严校长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车费,和吃饭住宿学校统一报销,门票自费,想进去就自己出钱;总之学校占大头,个人占小头。”
严校长这才笑起来,点点头表示同意,毕竟,学校和老师们都不富裕。
“劳动节三天假期,去宜昌玩一天就结束了。”一个老师冷不丁地说。
老师们讨论的焦点集中到除了去宜昌,另外的时间,还有可能去哪个城市。
“那还用说,好不容易出一次门,还不去武汉?”
“对,去武汉,看长江大桥。”
“看黄鹤楼。”
“古琴台,也在武汉。”
严校长很满意地点头,一拍大腿,喊道:“那就去武汉和宜昌。”
陈述回想到那一次去武汉的经历,深有感触:学校和老师们应该说是倾其所有,抛开所有的顾虑和杂念,千辛万苦才组织成的一次旅行。
也正因为那样的一次旅行,开阔了老师们的视野和思想。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严校长很顺利地劝退了几位老师,说白了就是辞退。但如果没有那样的一次旅行,老师们总以为学校才是自己最应该守护的一个职业。
\t当然,学校的生源锐减是主要原因,而且一年比一年减少得多。学校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的老师啦,劝退老师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t陈述看到这样的形势,他早都想过主动辞职,去学校以外的地方去谋生,只是一直没有想好去哪个城市。他想在被劝退之前辞职,给自己保留一点尊严。毕竟,在学校工作了十年,不想最后被劝退,落下一个大笑话,一辈子被人取笑。
\t陈述思虑再三,还是选择去武汉,然后把女儿带到武汉去读书。
\t陈述之所以去武汉,原因有三:
\t其一,年前听到风声,学校要调来一位张校长,张校长还要带来一位教导主任。学校的严校长降为严副校长,而他的教导主任却没有说法;其二,他的妻子一直在广州打工,好几年都没有回家了,婚姻名存实亡;其三,他想到自己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无论如何要把孩子带到大城市去读书,让孩子考上大学是他唯一的希望。
陈述看了看手表,早上七点十分。往年这个时候,他都是兴高采烈地去学校报到,作为教导主任的他首先和严校长会面,交流一下本学期的教学和老师任课安排;唯独这一次,他走得很忙,好像是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当他走进学校,看到严校长和另外一所学校的张校长谈笑风生。而张校长看到陈述,却表现出一副高傲的表情。
陈述见了张校长,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认识这个张校长,曾经去过张校长的那所小学去监考过。那时两个人见面十分客气,张校长是学校的接待方,陈述是带队来校的监考方。两者之间除了工作上的相互配合,工作之外也是客客气气有说有笑十分融洽。但这时的张校长却是来学校当校长,而且担心工作无法开展,还带来了一位教导主任。
陈述想到这里十分恼火,他想当面质问张校长,张校长看到陈述满脸怒气,只是敷衍地笑了笑,对严副校长小声说了什么就走了。
严副校长一脸无奈地站在原地,他没有正面看陈述。
陈述对着严副校长狠狠地问:“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当副校长?”陈述说完,想起这所教学大楼是全村人集资了很多年才得以修建,深感遗憾。
严副校长一脸无奈地说:“教育组的安排,有什么办法呢?你的教导主任……”
“我不干了。”陈述立刻大吼道,打断了严副校长的话,狠狠地看着没有走远的张校长,像是为了维护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
张校长听到陈述的喊声没有回头,只是楞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对于张校长,陈述也有所闻,张校长在他的学校开支很大,拖欠老师工资等等。明明是在那个学校混不下了,又要来别的村小学来当校长。无非是和教育组的某几个人“关系”处理得好,运用关系罢了。
陈述狠狠地瞪着张校长,又侧过头来看了看严副校长,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严副校长万万没有想到陈述在这个时候提出辞职,他先是一愣,思虑之后也很无奈的表情,然后用安慰的语气说:“离开学校,也好,这几年从学校走出去的老师们,在外面都混得很好啊。我要是年轻十岁,也要到外面去闯一闯。”
陈述顿时语塞,他长舒一口气。这才明白决定离开学校是明智之举,他不想受任何人的屈辱,离开这个想留守,却又不能待下去的地方。他想,一切都是过往云烟,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吧。
陈述走出学校大门时,他的眼角里还是流出了眼泪。这是他工作了十年的学校,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他想起进入学校的那一刻,曾经多么自信地认为这一辈子都是教书了,从未想过自己以后会离开学校。还有,他结婚的时候从未想过离婚,但现在却到了非离不可的地步。难道,这就是我的人生吗?他想到这里,认为自己活得极为失败,简直是无地自容。
陈述回到家里,他心里空闹闹的,似乎什么都没有了。他看到女儿时,也没有主张,试想听听女儿的选择,小声问:“玥玥,你是想去广州,还是想去武汉?”
玥玥听到爸爸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一脸茫然,眼睛里流露出胆怯的神色,她不敢说话。
“你想去妈妈那里,我送你去广州。”陈述控制着情绪补充说,声音不知不觉哽咽了,“你要跟着我,我们就去武汉。”
玥玥看着父亲的表情,眼泪奔涌而出。
陈述看到女儿的表情,立刻明白:年仅十一岁的孩子无法判断和选择自己的生活,自己才是孩子唯一能依靠的。陈述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问,这样问会吓到孩子,作为一个父亲,他内心里涌现出深深的自责,决定带着玥玥去武汉。
“我先去武汉找到工作,然后带你去武汉读书。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考上大学,好吧?”陈述看着玥玥说着,也是在为自己打气。
玥玥的脸上露出一丝慌张,紧接着略露喜色。
陈述蹲下来一把搂住玥玥幼小的身体,他想起女儿出生之时令他多么喜爱,那时他希望孩子健康成长,一生幸福无忧。可是,他却要独自带着孩子去武汉,既要当爸爸,又要当妈妈。他想,为了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坚强面对周遭的一切。
陈述和他的妻子一直不和:他的妻子一心想着赚钱,似乎赚钱才是唯一;而陈述固守清贫,不愿意把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随妻子一起广州打工。
陈述很多次想到离婚,但非常担心孩子受不了这个打击。虽然如此,但玥玥似乎明白了父母之间的关系,变得沉默寡言。
陈述想到自己的过去,非常自责,用安慰的语气对玥玥说:“玥玥,你放心吧,爸爸一直陪伴你长大。”
玥玥轻微地点头,似乎还有什么担心。
陈述特意带上《教师资格证》,挑选了几本书,配音响,一床垫絮,一床盖絮,被单等装入编织袋里,然后用皮箱装着衣物。
无论如何都要在武汉找到工作,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坚强地面对,绝不退缩。陈述暗暗地想,一半是为了孩子,一半是为了自己。
陈述准备了行李,他去前屋向父母告辞。
“你真的辞职啦?”陈述的父亲陈经民还是很担心地问。
陈述眨着眼睛点点头。
“你去武汉找到工作,就来接玥玥?”陈述的母亲黄菊珥盯着问,眼泪就流了下来。
“去武汉,有没有把握?”陈经民问,然后大声提醒道:“要是不行,你就去找智叔。”
陈述听到父亲这样问,这才想到对找工作一点底气都没有。但为了让父亲放心,掩饰着什么笑着说:“找个工作,还是很容易的,工资多少就不一定啦。”
陈经民听到这样的话,立刻喜笑颜开道:“是的,先找到工作再说。”
陈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环视着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让人不舍。他抿了抿嘴唇,一手提着编织袋,一手提着箱子往荆洪公路走去。
陈经民和黄菊珥牵着玥玥的手,跟在后面相送。
“伯伯,姆妈,不用送啦。”陈述强忍着眼泪说,他不希望两位老人看到自己落魄的样子再一次背井离乡。他不由得感慨:教书十年,现在却要为了生计去外地。
四个人走到荆洪公路上,等待着监利到沙市的巴士。
黄菊珥一把拉着陈述走到一边,小心翼翼地递给陈述一个纸包。陈述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一股热泪流淌了出来。他想到自己这些年在学校教书,出门时还有母亲资助,不由得惭愧不已。他想,是应该重新走另一条道路啦。
巴士车来了。陈述走进巴士车时,玥玥猛然大喊:“早点回来接我去武汉读书。”
“好啊!”陈述大声回应,极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身影嘶哑地大喊,“我找好学校就来接你去上学。”
巴士到了荆州站,然后转到武汉的巴士。陈述坐在开往武汉的巴士上,看着路边的风景,自然而然想起唯一的一次去武汉旅游。心想,真是今非昔比啊,上一次是去武汉旅游,这一次却是要去武汉谋生。但是,他想起那一次奋不顾身的一次旅游,十分感谢那一次的挑战;如果没有那一次的外出旅行,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走出村子,去武汉那样的大城市找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