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检查床上。
蜷缩起来的身子,以及喉间痛苦的呻吟,表示他生病了。
家属有些焦急,但从我行医三年以来的经验来看,这种焦急并没有多少全心全意,一小半可能真的是担心,剩下的,应该是在目前这种场合必须表现出的情绪罢了。
“嵌顿疝。”师兄查体后,下了结论。
听到这个名词,我不禁想起老师上课时说的:所谓腹股沟疝,就是肠子掉进了“蛋”里。当时同学们哈哈大笑,也由此记忆深刻。
不过此时,当然不可能升起好笑的心思,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拨开围成一圈的家属,这时我才看清他的样貌。
一米五多?
反正个子是矮小的,体型是瘦弱的,贴切一点,就是骨瘦如柴。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已经在心里,为病例上专科检查的文字,默默打上了腹稿。
发育正常,营养不良,痛苦面貌,头颅端正无畸形,脊柱胸段向左侧凸畸形,腰段生理曲度变直,双手关节肿大,畸形......。
师兄拿着彩超,在向着家属解释病情。在获得家属及本人同意后,开始手法复位。
这个过程,病人很痛苦。
不过生病了,哪有不痛苦的。
半个小时,在师兄高超的手法下,复位成功。
他的脸色由痛苦转为放松,对于医生这个职业来说,这是我们最喜欢看到的表情变化。
我在手术台见到了他,穿了一身新衣服。具体来说,是一身新的秋衣。换了衣服的他显得精神了不少。
术前讨论,我们一致认为,他的情况做不了腹腔镜,也就是所谓的微创。
不过如果切开做,也是一个难题。毕竟他的脊柱侧弯程度,对于麻醉医生来说,算的上一个小小的考验。
我轻声的和他说着话,这是术前必备的工作,消除患者的紧张情绪。他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基本是你说十句,他回答一两句,剩下的就用点头来表示。
麻醉成功。
刷手,消毒,铺无菌单,手术,手术结束!
......
很快,他迎来了自己第一次换药。
同病房的病友,今早出院,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不同于入院时三四个家属,目前陪他的就是一个侄女。
这个所谓的侄女,也不是时刻守候在他身边,仅仅每天送两顿饭,然后晚上照看一会儿。
带着换药碗,我走进了病房。
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并没有注意我的到来。
“或许是干重体力活导致的吧”,看着他如同虾米的背影,我心里默默的想着。
轻声呼喊后,他缓缓地转身,对我憨厚一笑。
我示意他躺着。
或许是脊柱畸形导致的,又或许是伤口疼痛,他的动作很缓慢。
畸形的双手将叠起来的被子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缓缓地靠了上去。 这让我想起,手术时,我们也是给了他一个垫子,让他能够坚持下来。 以他的脊柱情况,平躺的时间一长,是极其痛苦的。就好比我们睡觉时,如果刻保持蜷缩的姿态,对我们的脊柱,肌肉都是莫大的损耗。 换药很快,他的切口情况也不错,从他憨厚中略显急促的笑容中,我感觉到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属于开朗类型的,喜欢和病人开一些小玩笑。 和他聊了几句,或许是看我年轻,他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我也知道了他的一些故事。 五保户,指的是龄满60周岁及以上;无子女(包括养子女);无养老的积蓄。也无收入来源;无近亲属赡养,由集体组织保吃、保穿、保住、保医、保葬五个方面。 这个情况我是知道的,因为住院通知单上写了他的基本情况。 他是被人过继过来的,从陕西。因为他的父亲早早去世了。母亲最终也是肚子疼死的,当时他只有15岁,他的两个姐姐,也早早嫁人,和他断绝了来往。 从他的形容来看,他母亲应该是阑尾炎一类的疾病,这个病,在七十年代的农村,造成了许多人的死亡。 说是过继,在我看来,只不过是活不下去,给人家当“仆人”的体面说法,毕竟过继是宗族之间的行为,他的情况已经跨省,离开了祖辈生活的地方,去给人家当干儿子。 说了这么久,告诉你们他的名字。 付工。(名字经过化名处理) 领养他的干爸,叫做付成功。 说起他的干爸,付工的心里是感激的,虽然他原本姓刘。 付工从来不会在现在的“家”里,提起他儿时的生活,甚至他的姓。 因为他的“干爸”,在付工的眼里,是个好人。 他的干爸送他去村里的小学念书,虽然只有一年,他还是感激,毕竟他自己的父亲母亲并没有为他做过这样的事情。 虽然小时候依旧是饥一顿饱一顿,每天有干不完的农活,但他依旧长大了。 这个世界可能真对有些来说,不公平。 由于没钱,在他的两个干哥哥结婚后,他理所应当的,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打着光棍。 直到三十多岁,他娶了同村的一个女人。患有小儿麻痹,一条腿是畸形的。他们生育了一个儿子,当时只有一岁。 付工说,他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他的条件也不好,给人当干儿子,没有自己的地。 他只想找个女人,哪怕是有点缺陷的,只要能过日子就好。 况且结婚了,生产队可以给他分属于自己的地,他终于可以有自己的东西,终于可以有自己家。 你说,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该多好,他会养育儿子,照顾好自己的老婆,努力经营自己的家庭。 但是,这个世界可能真对有些人来说,不公平。 他的老婆自杀了。 带着襁褓中的婴儿一起,喝了农药。 没有预兆,也没有原因。 付工说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傍晚,他从田里回家,手里还拿着苜蓿,想着回家蒸一些苜蓿馍馍吃。 回到了结婚时的破窑洞,就看见老婆和儿子躺在地上,人已经变得僵硬。 说到这里,付工的眼里稍微有些湿润。 不好意思的说道:“你看我说这些干啥,给你这小娃娃,净说些不高兴的事情。” 我笑了笑,说了句没事。 安慰?开导?谈心? 这时候说这种话,都是废话,没有营养。 看的出来,他已经不想继续聊下去,再追问,也是揭开他的伤疤而已。虽然当医生的时间不长,但我已经见识了许许多多的痛苦。虽然不能像老前辈一样波澜不惊,但我已经能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悲伤。 有句话说的很有道理:幸福的人生,总是相似的,但苦难的生活,千奇百怪。 叮嘱了几句,我回到办公室,收拾一下,准备下班。 这时候,付工的侄女来了。 简单的询问了几句病情,最终的话题还是转移到了费用上,在听我说了最终出院大体的费用后,我感觉到侄女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种情况。除过医保报销,他们自费,可能只有不到300元。 下班路过病房,付工的侄女在玩手机,手机中传出了老铁666的呼喊,而付工靠在被子上,艰难的端着碗,默默的吃饭。 明明只有两个人,病房却显得格外吵闹。 看到这里,我莫名升起了一股烦躁,张开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默默地离开,只希望,以后的岁月,能对这个老人,好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