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再次相遇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也没有再见到他，毕竟每天的病人太多了，也不可能老是把心思放在一个人身上。

直到半个月后，我打电话要水。才再次见到了他。

比起上次，他的腿更加严重，走路一瘸一拐，我住在老式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他进了房子，我观察到，每次走路，他都轻微皱着眉头。忍受着每一次冲击，带来的疼痛。

我示意他不用帮我放上去，他摆了摆手，说着不用客气。

给了水票，他给我一支烟，五块钱的兰州，

见到我点上烟，他给我点了点头:\"大夫，你还记得我不。\"

我说记得，怎么感觉你没有好好休息，比上次严重了。核磁没有做吗？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上次开的药我吃了，效果不错，第三天就不太疼了，我感觉好了，就没过来。\"

我其实有些不高兴，医生最怕的，不是病情严重，也不是生命濒危，而是患者及家属\"不听话\"。

我说如果你韧带损伤了，你最好还是休息，按照治疗原则，你的腿是要固定的，不能再活动负重了。

刘师傅点头:\"大夫，我村上人说了，这不严重，就是有炎症，消炎就好了，我自己买了阿莫西林。\"

我语气有些重:\"你村上大夫给你说这就是有炎症？那你药吃了，感觉强了吗？\"

:\"嗨，你年轻娃娃，以前村上谁感冒了，都得打三个吊瓶，吃药哪有那么快，你们这些娃娃，就是书读的太多了，哪用那么多检查。谁还没个腿疼的毛病。\"

看着他的样子，我顿感无力。

耐心的向他说:\"你不要再送水了，也不要再负重了，你明天过来。把核磁做了，我看情况给你固定腿，你再这样下去，没几年，腿就废了。你不要拿健康开玩笑。\"

他表情变得认真:\"那，核磁得多少钱？上次你说了，但我忘了。\"

:\"你两个关节都不太好，最好都做了，得六百多。\"

听到这个数字，刘师傅顿了顿，有些腼腆的说到:\"我右腿疼的厉害，能不能只拍个右腿。\"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钱，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只拍一个当然可以，不过还是建议两个。\"

他说行，明天过来看。

说罢，他转过身离开了。

到了第二天，他很早就来了，说是请假半天，我知道类似于这种工作的人群，不管什么事，请假都是扣钱的，可能一百，可能五十，所以我很快开好了检查，嘱咐他做核磁前的一些注意事项，目送他离去。

他的运气算不错，很快排了队，做了核磁。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半月板损伤严重，两侧副韧带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关节还有积液。

刘师傅开口:\"大夫，不严重吧。\"

我笑了笑:\"没我想象中那么差，不过也确实不太好。你的关节损耗太严重了，现在治疗，如果保守，得固定你的腿，你不能再活动或者负重，每一次负重，都是一次磨损。\"

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那，保守能治好不，还能恢复不。\"

我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程度的损耗，恢复是不可能了，如果保守治疗，可以减轻疼痛，少产生一些积液。而且他的关节畸形，临床上叫做骨性关节炎，这个病后期根治，就是关节置换术，没有别的好办法。

有时候，和病人说实话，也是一种煎熬。我不知道他的承受能力，也不知道他的实力情况，但作为医生，我必须对我的病人负责，难道要我说没什么事，回去休息就好了？那他休息几天症状减轻，又送水，导致情况越来越恶化怎么办？

思索了一会儿，我微笑着说:\"你不能再送水了，这种负重，对你的关节损害很大，最好给你固定，然后休息一个月，再来复查。人体可以自我修复一部分，不过你现在的磨损情况，恢复到以前没有磨损的程度，可能希望不大，不过你休息好了，可以缓解疼痛，还能够延缓你关节的衰老。\"

他点了点头:\"那，大夫，还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办法。\"

:\"除了保守治疗，还有手术，不过你目前的情况，我暂时不建议你手术。你才48岁，手术有些早，最好是五十多岁过来置换，因为假体有寿命，如果太早，有些不划算。\"

:\"那大夫，置换的话，这个假体能用多久。\"

:\"假体和假体也不一样，质量好的时间长一些，不过这个也看个人使用情况，比如用汽车举例子，出租车强制报废，是因为跑的太久，各部件老化磨损快，而且严重，但同一品牌，同样的型号的私家车，就没有，因为使用率比不上出租车，所以没有所谓的报废年限。\"

刘师傅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不做了，我保守吧。\"

我说可以，先保守，尽量延缓你关节的老化过程，等你五十多了过来。

他笑了笑:\"不做了，我们村有人做了，就管了五六年，现在就在床上躺着，花了六万多呢。\"

或许是和我聊了很多，又或许是他给我送水的缘故，他把我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熟人，突然就话多了起来。

正好那天病人也很少，我们聊了一会儿。

他老婆有肺病，从他的描述来看，应该是COPD，不能干活，只能在家里呆着，照顾一家子生活。父亲去世，母亲有脑梗，已经瘫痪。

而女儿19就嫁人了，和他老公在外打工，没有孩子。这些年也是基本没回来看望过自己。自己的儿子中专毕业，刘师傅帮他找了个快递的工作。不过他儿子嫌太累，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拼命给儿子买了房子，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平米，连带着装修花了差不多50万，对于他来说，50万就是一辈子的钱。

至于送水，他的基本工资只有1600，送一桶提成一块。

今天请假，他被扣了100，明明是半天，却扣了两天的工资，下午还得继续去送，不然算旷工。

诚然。我的工作，让我接触许许多多的人，我接触的人，情况比他差的，还有许多。但我依然深深的叹息。

说句实话，他这种家庭，已经算得上可以。因为他是家里的劳动力，他还可以给他儿子买一套房子。

我突然有些烦躁，我后悔自己说了实话，我不知道对于他来说，我说的这些话，是怎样的，他回家，老婆问起来，他又怎么回答。

我甚至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可笑。

固定腿，休息一个月。不要送水了。

可能从疾病的角度，这没有错。但在实际情况面前，我的建议不堪一击。他怎么可能不去送水，不送水，他的老婆，他的母亲吃什么，他每月的贷款，用什么还？除了送水，他干的其他工作，和送水又有那种区别。

帮他抽了积液，他拒绝了腿部固定，说自己可以管住自己不动。

预约了下次治疗的时间，我目送他离去。

刘师傅没有选择借个轮椅，也没人陪他过来。我知道，他觉得一块钱一小时的共享轮椅有些不划算。

我不知道复诊时，他来不来，我想，大概率是不来了。

3.就这样吧。

时隔半月，送水的又是他。

这次他拄了一个拐棍，架在了他的右侧腋窝处。

我可以想象，他先用手把水放在远处台阶，然后借助左腿跳上来，再次搬运桶装水，反复多次。直到水送到住户的面前。

这次，我拒绝了他帮我放水的举动。

:\"不是说不让你负重吗，你怎么还这样。\"

刘师傅笑着说:\"没事，我申请换小区了，以后我送有电梯的小区多，像咱这种没电梯的，我都是这样送的，速度也没落下。\"

:\"你的左腿不也有问题，你这样，左腿也受不了\"我的语气有些低沉，\"你这样太辛苦了，让你儿子帮你吧。\"

:\"我儿子不来，他嫌太累了，最近和他朋友一起开了小超市，也挺好，不用像我一样干苦力。\"

我点点头，那你手术的事情，考虑咋样了。

:\"本来我存了三万多，想着再存几年就够了，到时候刚好一做。不过我儿子不是要开超市嘛，我就给我儿子了。我想着，反正现在又不做，到时候再攒几年，一样的。\"

叹了口气:\"那是你保守情况良好的条件下，五十多做来得及，但像你现在这样，可能得提前。而且有医保，你花不了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医保，我没有买，到时候再说，实在不行，就这样吧。\"

是的，就这样吧，这是他能说的，安慰自己最好的话。

我知道，其实很多人。尤其是家里的劳动力，都不会买医保的。新农村合作医疗，每年每人应该三百多。

可能这是一个不多的数字，不过加上他老婆，母亲和儿子的，每年得一千多，

他应该是给自己没有买，我接触的很多患者，都是这样的。

医保，只给老人和孩子买，至于自己，\"身强力壮\"不用担心。

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送水的人换成了了个年轻人，一次提三桶，上楼速度飞快。我善意的提醒他休息，注意膝盖的保护。

他笑了笑:\"没事，我女儿刚生下。家里各方面都要用钱，送的多就挣得多。至于伤病，以后老了再说。\"

看着他开心的样子。

我想，刘师傅年轻时候，也是这样干劲十足，也是这样满不在乎。也是这样，为了家人，为了孩子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