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

不是视觉上的缺失，而是存在本身的湮灭感。时间、空间、方向、自我……一切概念都在那绝对黑暗奇点爆发出的恐怖吸力中分崩离析。林夜感觉自己被投入了宇宙诞生前的混沌汤，被无形的巨力撕扯、拉伸、碾碎！意识在极致的虚无和毁灭风暴中飘摇，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彻底熄灭。

唯有右手手背那枚濒临崩溃的烙印，还在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光芒。这层混合了辛汉臣不屈雷霆、归墟死气侵蚀后产生的诡异变异、以及林夜自身绝境意志的混乱护盾，成了他在虚无风暴中唯一的锚点。

冰冷！

左手死死抓住的那条属于白无常范无咎的、僵硬如万年玄冰的手臂，传来刺骨的寒意，几乎冻结了他的灵魂。这寒意如同锚链，在虚无的撕扯中，带来一种诡异的“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噗！

如同穿过一层粘稠冰冷的油脂。

那毁灭一切的撕扯感骤然消失。

林夜重重地摔落在……某种坚硬的、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冰冷死寂的空气，肺部如同刀割。

他没死！

劫后余生的狂喜尚未升起，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冻结。

黑暗。

依旧是绝对的黑暗。但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种……凝固的、沉重的、如同液态般的黑暗。空气粘稠冰冷，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带着浓烈的、令人灵魂都为之腐朽的死亡气息。

他挣扎着抬起头。

【幽冥之视】在刚才的冲击中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并未因精神力枯竭而完全关闭，反而在烙印微弱光芒的支撑下，顽强地提供着视野——一种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纯粹黑、白、灰的视野。

眼前，不再是石室。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死寂无声的……碑林！

无数巨大的、形态各异的石碑，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这片凝固的黑暗之中。石碑高耸入“天”（如果这片黑暗有顶的话），材质非金非石，呈现出一种被岁月和死亡彻底侵蚀的灰败颜色。碑身布满了巨大的裂痕和剥蚀的痕迹，仿佛经历了亿万年的风吹雨打（如果这里有风雨的话）。碑面上，刻满了无法辨识的、扭曲盘绕的古老文字和图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诸神黄昏的悲怆与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碑林，和凝固到令人窒息的死亡。

这里……是哪里？！

林夜的心脏沉到了最深的冰渊。归墟？真正的归墟？还是归墟深处的某个……坟场？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自己的左手。

白无常范无咎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他身边。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在【幽冥之视】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仿佛与这片碑林融为一体。尸体的双眼紧闭，之前那恐怖的非人气息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冰冷与死寂。他左手死死抓着的，正是这具尸体的手腕。

归墟之钥呢？！

林夜心中一惊，右手下意识地在地面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带着熟悉纹路的物体——钥匙还在！它静静地躺在他手边不远处，顶端的兽头双眼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除了冰冷的石碑，还是石碑。无穷无尽，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刚才那恐怖的青铜棺椁、天师府的人、夔兽的雾气……全都不见了踪影。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三方杀局，只是一场噩梦。

不！不是梦！

林夜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冲锋衣破烂不堪，沾满污泥和干涸发黑的血迹（有自己的，也有老怪物的）。手臂和小腿上，青灰色的死斑依旧存在，皮肤下的裂纹虽然弥合，但新生的皮肤在死气的侵蚀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烙印处传来阵阵灼痛后的酸麻和虚弱感。

【警告！当前坐标：深层归墟（未知区域）。】

【检测到超高浓度‘归墟本源’侵蚀！】

【躯体侵蚀度：15%（加速攀升中）！】

【精神力枯竭（重度）！】

【共生雷印烙印严重受损（冷却中），寄宿魂火（辛汉臣）状态：深度沉寂（极度虚弱）。】

冰冷的系统提示证实了他的处境。

他强忍着虚弱和恐惧，扶着身边一块冰冷的石碑站起身。石碑入手粗糙冰冷，一股源自亘古的悲凉与死寂顺着掌心涌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必须离开这里！这鬼地方的死气侵蚀速度远超外界！待下去，他很快就会被彻底“石化”，成为这无边碑林中的一块新碑！

他尝试集中精神，沟通手中的归墟之钥。

“钥匙！带我们离开！回人间！任何地方都行！”意念如同石沉大海。钥匙顶端的兽头双眼毫无反应，仿佛彻底死去。它似乎也耗尽了力量，或者……这片区域的规则压制了它的能力？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

他看向身边范无咎冰冷的尸体。带着它？还是……抛弃？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掐灭。抛弃这具“尸体”，等于彻底撕毁了那份染血的殡葬合同！天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而且……这尸体本身，似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也许是唯一的线索。

他咬了咬牙，弯腰，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范无咎冰冷的尸体背起来。尸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冰冷刺骨。刚背到一半，脚下被一块凸起的、半埋在灰烬中的石碑残骸一绊——

噗通！

林夜连同背上的尸体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再次爬起时——

嗡！

被他额头撞到的那块石碑残骸，表面覆盖的厚厚灰色“尘埃”突然如同活物般流动起来！尘埃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碑面。

碑面上，并非之前看到的无法辨识的古老文字。

而是……一幅极其简陋、却异常清晰的……阴刻图案！

图案由简单的线条构成：

一座巨大的、敞开的棺椁（与石室中的青铜棺椁极其相似！），棺椁内部是一个旋转的黑暗漩涡。

漩涡中心，悬浮着一个微小的暗青色光点（源质？）。

而在漩涡的边缘，一条由无数指骨构成的巨大锁链虚影缠绕着。

锁链的一端伸向漩涡深处。

另一端……赫然缠绕在一个穿着宽大袍服、头戴高帽、身形模糊的虚影脖颈上！

但！最让林夜瞳孔骤缩的是——那模糊虚影的旁边，还阴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由几笔线条构成的……钥匙图案！形状……与他手中的归墟之钥，一模一样！

这图案……和他濒死时看到的景象、石室棺椁漩涡中映照出的画面……完全吻合！而且，多了这把钥匙！

这石碑……在记录着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围无边无际的碑林！难道……这无数的石碑上，刻画的都是……神死之兆？！记录着陨落神明的最后景象？！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林夜！这哪里是什么碑林，分明是一座……埋葬诸神的巨大坟场！而他和范无咎，如同两只渺小的虫子，闯入了这片属于神明的永恒墓园！

就在他被这恐怖的猜想震得心神失守之际——

“咳……咳咳……”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带着无尽疲惫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声音并不大，却在这绝对死寂的碑林中，如同惊雷炸响！

林夜全身汗毛瞬间倒竖！猛地转身，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冰冷的归墟之钥，手背烙印传来灼热的刺痛！

只见距离他大约十几米外，一块巨大石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极其古怪的“人”。

他穿着一件破旧得看不出原色、打满各种怪异补丁的……长袍？袍子样式古老，非道非佛，更像是某种祭祀的服饰，却又沾满了厚厚的、与石碑同色的灰败尘埃。他身形佝偻，瘦骨嶙峋，如同风中残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完全被一层厚厚的、如同石粉般的灰败尘埃覆盖，看不清五官，只有两点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如同灰烬余火般的暗红色光芒，在尘埃覆盖的眼窝位置，静静地“注视”着林夜。

他斜倚着石碑，一条腿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弯曲着，手中拄着一根……由某种惨白巨大腿骨打磨而成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暗黄色晶体的……拐杖？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死寂的碑林融为一体，亘古存在。身上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一股比石碑更古老、更沉重的……腐朽死寂。

“新……来的……？”一个极其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粗糙岩石摩擦的声音，从那尘埃覆盖的“脸”下缓缓传出，带着浓重的、仿佛沉睡亿万年的迟滞感。

声音在死寂的碑林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林夜全身肌肉绷紧，如临大敌！他死死盯着那个尘埃中的身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鬼地方出现的“人”，绝不可能是善类！是守墓人？还是……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咳……别……紧张……”尘埃中的身影又咳嗽了几声，暗红色的“目光”扫过林夜紧握钥匙的手，又落在他身边范无咎冰冷的尸体上，那目光似乎……停顿了一瞬，灰烬般的红光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带着……‘引路者’……和……‘钥匙’……”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难怪……能……掉到……这里……”

引路者？钥匙？他指的是范无咎的尸体和归墟之钥？！

林夜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人……知道什么？！

“这……是……哪？”林夜强压下恐惧，声音嘶哑干涩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尘埃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似乎林夜的开口让他有些意外。他缓缓抬起那只拄着白骨拐杖的手，用镶嵌着暗黄晶体的杖头，轻轻点了点脚下灰败冰冷的地面，又缓缓扫过周围无边无际的沉默石碑。

“……归墟……之底……”

“……葬神……之地……”

“……诸神……黄昏……的……墓……碑……”

每一个字，都带着亿万年的沉重与死寂，如同丧钟敲响，狠狠撞击在林夜的心神之上！

归墟之底！葬神之地！诸神黄昏的墓碑！

猜测被证实！这无边碑林，真的是埋葬陨落神明的墓场！

“……你……身上……有‘神’的……味道……”尘埃身影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夜身上，尤其是他右手手背的烙印处，“……很弱……但……很……新鲜……是……‘雷’……？”

“……还有……‘无常’……的……死契……”

他不仅知道辛汉臣！还知道范无咎签下的殡葬合同？！

林夜头皮发炸！这尘埃中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来头？！

“……有趣……”沙哑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兴趣”，“……一个……活着的……凡人……殡葬师……”

“……带着……濒死的雷神……魂火……”

“……背着……签了死契的……勾魂使……尸体……”

“……握着……归墟的……钥匙……”

“……掉进了……诸神的……坟场……”

尘埃身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覆盖着厚厚尘埃的脖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的……麻烦……大了……”

“……外面……想……吞掉你……的……东西……”

“……可……不少……”

他拄着白骨拐杖，向前极其缓慢、僵硬地挪动了一步。覆盖着尘埃的“脸”，正对着林夜。

两点灰烬余火般的暗红光芒，穿透尘埃，仿佛要洞穿林夜的灵魂。

“……想……活……下去……吗？”

“……小……殡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