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绝对的寂静。

意识如同沉入万米深的海沟，被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压力包裹。只有左肩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如同冰针反复穿刺的钝痛，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如同实质的铅块压在灵魂之上。

陆燃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中并非预想的刺目白光或医疗隔间的冰冷合金，而是一片深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蓝色。光源来自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柔和幽蓝光芒的细长灯带，如同星舰内部的氛围灯。

他躺在一张宽大、冰冷、似乎是整体铸造的金属平台上。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和身上覆盖的薄薄银色保温毯。身体依旧虚弱不堪，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隐痛，尤其是左肩的归零烙印，那冰冷的刺痛感虽然比爆发时微弱了许多，却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存在着。

他尝试着活动手指，发现手腕和脚踝并没有束缚带。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目测直径超过三十米，高度至少有十五米。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由一种深蓝色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未知合金构成，浑然一体，没有任何缝隙或接驳痕迹，如同一个巨大的金属蛋壳内壁。空间内异常空旷，除了他身下的平台，只有角落处几个嵌入墙壁、闪烁着复杂指示灯的仪器面板，以及中央区域一个微微凸起的、覆盖着透明能量护罩的圆形操作台。

空气异常干燥，带着一丝电离后的臭氧味和金属的冰冷气息。绝对的寂静，只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心脏缓慢的搏动声在巨大的空间内产生轻微的回响。

鹰巢。

林薇最后嘶吼出的名字浮现在脑海。这里就是荆棘堡垒最核心、防护最严密的安全屋？果然像个巨大的金属鸟笼。

“小雨…”陆燃挣扎着想要坐起，牵动全身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焦急地扫视整个空间，终于在平台不远处，看到了另一张同样的金属平台。小雨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同样的银色保温毯，口鼻覆盖着透明的呼吸面罩，连接着几根细小的管线，通往墙壁的仪器接口。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小腹的印记黯淡无光，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休眠。

看到妹妹暂时安全，陆燃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他强忍着剧痛，艰难地挪下平台，双脚踩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一阵虚弱的眩晕感袭来。他扶着平台边缘，踉跄地走到小雨身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哥在呢…小雨…”他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圆柱形空间一侧的墙壁，如同水波般无声地荡漾起来。那片区域的深蓝色合金如同融化的液体般流动、分开，露出一个圆形的通道口。林薇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紧身作战服，外面套着基地的制式外套，脸色依旧带着疲惫，但眼神中的锐利和凝重丝毫未减。她走到陆燃身边，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和左肩的位置，又看了看昏迷的小雨。

“这里是‘鹰巢’，”林薇的声音打破了空间的寂静，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堡垒最深处，独立能源，独立维生系统，理论上可以抵御已知的任何物理、能量甚至空间攻击。墙壁的‘星穹合金’能吸收并转化99.99%的能量冲击，内置的‘虚空静滞力场’强度是外层的十倍，理论上能完全屏蔽你们身上的坐标信号。”她指了指墙壁上那些幽蓝的灯带，“同时，它也是最高级别的隔离室。”

陆燃沉默地听着，感受着左肩烙印那依旧存在的微弱刺痛感。完全屏蔽？理论？他对此持保留态度。

“罗将军呢？”陆燃问出了关键问题。将他们送到这里，必然需要最高指挥官的授权。

林薇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霾。她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将军…失踪了。”

“什么？！”陆燃瞳孔骤缩！罗振国失踪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就在你们被转移进鹰巢后不久，”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军在前往指挥中心的途中，连同他的四名贴身警卫，在B-7号主通道…彻底消失了。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没有能量残留，监控画面在那一瞬间全部变成雪花…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了一样。”

凭空消失？！陆燃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归零教会？堡垒内部的潜伏者？还是…那扇“门”的力量？罗振国是他们目前唯一可能争取到的、具有足够威慑力的保护伞！他的失踪，意味着鹰巢之外，荆棘堡垒的权力格局和他们对陆燃兄妹的态度，可能瞬间失控！

“现在堡垒内部情况怎么样？”陆燃的声音带着凝重。

“混乱。”林薇言简意赅，眼神锐利，“罗将军的突然失踪让高层措手不及。副司令周雄暂时接管指挥权，但他…对你们的态度一直非常强硬，倾向于‘风险控制’。研究部的那帮疯子，在王琳和李哲（那两名医疗官）的‘专业报告’推动下，更是蠢蠢欲动。他们认为小雨的‘虚空之子’基因和你的烙印是巨大的威胁源，甚至可能直接导致了将军的失踪！他们要求立刻对你们进行全面、深入的…‘研究’！”她加重了最后两个字，语气冰冷。

“那周雄的态度呢？”陆燃追问。

“暂时被我用‘鹰巢’的独立权限和将军失踪前签署的转移命令压住了。”林薇看着陆燃，“鹰巢的开启权限只有将军和我掌握最高级。周雄他们暂时无法强行突破这里的防御。但…这只是暂时的。堡垒需要最高指挥官，权力交接必然伴随清洗和站队。如果周雄彻底掌权，或者研究部拿出更‘有力’的证据…”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一旦周雄坐稳位置，鹰巢的屏障也未必能挡住军方的决心。他们兄妹，将成为权力斗争和恐惧心理下的牺牲品。

“堡垒内部…还有更麻烦的事。”林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在将军失踪的同时，堡垒内部开始出现…异常现象。一种…‘声音’。”

“声音？”陆燃皱眉。

“对，一种无法捕捉、无法定位的…低语。”林薇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它像风一样在通风管道里飘荡，像电流噪音一样在通讯频道里时隐时现，甚至…直接出现在一些意志薄弱士兵的脑海里。内容无法理解，充满混乱、冰冷和一种…令人疯狂的绝望感。听到它的人，轻则精神恍惚，重则陷入歇斯底里的狂暴或彻底的呆滞。我们称之为…‘虚空低语’。”

虚空低语？！陆燃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瞬间想起了小雨在昏迷中的呓语（“好黑…冷…有眼睛在看着…”）！还有在归零圣所核心，面对那扇竖瞳之门时感受到的冰冷注视！

“源头？”陆燃的声音干涩。

“未知。”林薇摇头，“信号分析部完全无法追踪。它像是凭空出现的。但…出现频率和强度最高的区域…”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陆燃和小雨身上，“…围绕着‘鹰巢’。”

围绕鹰巢？！

陆燃瞬间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笼罩了全身！左肩的烙印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那冰冷的刺痛感轻微地跳动了一下！难道…这低语，是冲着他和小雨来的？是那扇“门”后意志的延伸？还是堡垒外那些猎犬的某种精神攻击手段？

“堡垒内部人心惶惶，”林薇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周雄认为是你们引来的灾祸，更加剧了要求处置你们的声浪。研究部更是宣称，这低语可能是‘虚空之子’无意识散发的精神污染！堡垒…已经处于内忧外患的崩溃边缘。”

她看着陆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鹰巢暂时是安全的，但也是风暴的中心。我需要知道，陆燃，你和那低语…有没有关系？或者说…小雨…”

陆燃沉默了。他无法回答。小雨的状态，他体内的烙印，还有那彻底沉寂的系统…一切都在未知的迷雾之中。但他能感觉到，这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和左肩烙印的异动，绝非偶然。

“我不知道。”陆燃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小雨在昏迷前，也说过类似的感觉…有眼睛在看，很黑，很冷。”

林薇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信息显然让她更加震惊和不安。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穿透灵魂般冰冷和混乱的低语声，如同幽灵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在巨大的鹰巢空间内响起！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它飘忽不定，时而如同无数细沙在金属表面摩擦，时而如同亿万生灵绝望的哀嚎混合，时而又变成一种无法理解的、带着扭曲韵律的诡异音节！混乱、冰冷、充满了令人作呕的亵渎感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仅仅是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陆燃就感觉自己的大脑如同被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恶心和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冲动猛地涌上心头！左肩的烙印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呃！”林薇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按住太阳穴，身体微微摇晃，显然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更可怕的是！

旁边平台上昏迷的陆小雨，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紧闭的双眼眼皮疯狂跳动，眉头痛苦地紧蹙！连接在她身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心率飙升，脑波活动瞬间变得如同狂涛骇浪！小腹那枚黯淡的银白原点印记，竟然开始闪烁起微弱、却极其不稳定的光芒！仿佛在与那无处不在的“虚空低语”…共鸣？！

“小雨！”陆燃目眦欲裂，扑到妹妹身边！那低语声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钻进他的脑海，试图撕碎他的理智，同时也在猛烈地冲击着小雨的意识！

“该死！低语…渗透进鹰巢了？！”林薇强忍着精神冲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星穹合金和十倍强度的静滞力场…竟然都无法完全隔绝这诡异的声音？！

陆燃紧紧抓住小雨颤抖的手，试图用自己残存的意志去对抗那疯狂的低语，去安抚妹妹的意识。但左肩烙印的刺痛越来越剧烈，脑海中那死寂的系统界面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混乱低语的刺激下，极其微弱地…蠕动了一下？

鹰巢…这座号称绝对安全的堡垒核心…此刻，却成了诡异低语和未知威胁的共鸣腔！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