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大师兄正在教我武术套路,师娘和大女儿谢清手里携着篮子走过来,说是去镇上赶集,我正纳闷,既然是赶集,为什么她们俩不带上小师妹谢影呢?
正这么想,师娘突然间喊叫了我的名字:说“德馨,你去师娘屋子里看看小影干什么还不来?我和你师姐去前面路口等她,你帮她把赶集的东西拎过来!”
听到师娘吩咐,我说了一声:“好嘞!”马上朝师娘的屋子方向奔去。
我推开师父家矮院墙的笆门子径直走进院中,看堂屋门虚掩着,里面有些水声,料想小影在家赶着洗东西呢,就没叫她,直接去推门了。不意开了门一脚跨进去,就像中了定身法似的钉在了地上。
小影正在洗澡……
这时她正用心地洗着身子呢,哪里想得到居然有个人推开了她家的门。
……她身上的一切真真实实地出现在我面前,一览无余。
小影**的身体像扇起了一股强热带风暴,肆意冲撞着我的视觉神经,让我如梦如幻,让我目瞪口呆。 ——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董永撞上了下凡洗澡的七仙女,我看到了平常被衣物和矜持掩藏起来的小影的另一种真切的美丽,璞玉般的青春原始。真个是玲珑剔透,鲜嫩娇艳,活色生香,宛若天人! 小影洗得正酣,突然听见门一响,看到一个人闯了进来,唬得头发梗子都要立起来了,猛捋开挡在额前的湿发一看,是我,忙尖着声音叫: “你、你、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快关门呀!”两只手顾上不顾下,赶紧把腿儿并在水桶里,水花飞溅,急吼吼地喊我:“不许看!不许看!——你上房里去啊!”我一醒,跌跌撞撞地逃进西房间,坐在踏板上直喘气。 小影手忙脚乱地从桶里爬出来,趿上拖子钻进东房里,急急忙地把身上水揩干净。想到换身衣裳还在西房自己的床上,又羞又急,把门帘扒开一道缝朝西房里喊:“把我床上的换身衣裳递过来呀!” 我一看,原来自己钻进的是小影的闺房。我本想钻师娘的房的,慌乱之中又来不及问。小架子床上叠着几件小衣裳,花花绿绿的,有小裤头、小背心和衬衣。我手上像捧着火,他哆哆嗦嗦地问:“你、你在哪块啊?”我怕小影还在堂屋心。 “我在我妈房里呢。——呆子,你想把我冻死啊!”小影在东房里急得跳脚。 我把头伸出门帘,一看有只手臂伸出东房门帘直摇,忙上去把衣裳朝她手上一摆,嘴里说:“我……我走了,师娘催你快去村外路口……等你。”小影说:“好!”我哪里还站得住,开门就出去了,慌得连让她拿赶集的东西都忘了提醒。 小影后来告诉我,那天她穿好衣裳就到自己房里梳辫子,圆镜子里映着一张桃花似的羞红的俏脸。她两只手灵快地打着辫儿,想着刚才我目瞪口呆地聚住她的身子看以及狼狈不堪地往房里溜的样子, 不禁“扑哧”笑出声来,“真是呆样儿!”她又想什么都给我看到啦,这怎么好呀……她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难为情地都不敢往镜子里瞧了。可她心里却是甜蜜的——被人家看了身子还不生气,我这是怎么啦! 她梳好头后又在脸上搽了雪花膏,把身上衣裳拽拽调适了,就背上书包出来锁门,把钥匙放在门框边一个墙洞里面,然后到厨房里就着水缸“咕嘟咕嘟”喝了半瓢水,拎起灶台上装好的赶集的篮子,出大门赶我去了。 小影出了门,一眼就看到我坐在练武场的一个石磙子上发着呆呢。她走到我身后了我都没发觉,她就用手捣捣我。我一惊的样子,回头看时,是小影,脸陡地红了。“走呀。”小影轻声说。我就站起来,在头里走,小影在后跟着。 我们两人在村外路上走了几条田埂了,都吭着,不声不响的,谁也不好意思先说话。直到遇到一个小水口子,我一跨过去了,小影却站着,说:“我不敢跨。” 我说:“不要紧,这才米把长。”我不相信小影不敢。 “不是的。”小影说,“泥烂,我怕跌下来。”身子向前倾着,把手够向我。 我只好也倾着身子抓着她的手,那边一蹬这边一拉,过来了。 “你劲真大!”小影赞道。 “一般,一般。”我今天显得格外老实。 又走了一段,小影问他:“哎,你今天怎么突然闯到我家里啊?” “不是的!我不是闯!”我蛇咬似的叫起来,急忙辩白,“我正在向大师兄练武,师娘说等你等不到,才让我去……喊你嘛……我又不知道你在家里干什么。” “我本来不想去赶集,她们俩非要我去不可。” “出去赶集散散心。有什么不好?” “我娘说是去赶集,实际上就像到我姐姐家里看看外孙子,然后再刺激我,催促我早点结婚。” “噢。” “‘噢’什么呀!嘻嘻……哎,你看大师兄好吗?” “当然好。他尊敬师父,武功高强。你们,应该是天生一对呀!”我恭维道。 “可这事我们说了不算。娘说这事得我父亲作主。这好像是牵涉到谢家班的**人……” “是啊!实际上大师兄武功这么好。就是当**人也是合格的。”我继续恭维道。 “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就知道恭维大师兄……自己一点竞争意识也没有……女孩子大了真是愁,要选择男人,自己看好,又怕大哥母亲不同意……” “不会的,大师兄那么优秀……师父师娘一定满意的。这件事,你真的用不着发愁。”我一个劲儿的恭维大师兄,似乎是他们的事情板上钉钉了。 “不嘛!我不要你这么没出息!”小影上去抓住我的手,声音中充满了惶急,喃喃地说,“面对我,你为什么就不能与大师兄竞争一下?好像是我这个人除了他,就没有别的男人追求了……” 我被她牵着手,生怕被路人看到,忙掉头看:“你怕啥,被人家看到了拉倒。”她噘着嘴,“反正我什么都被你看到了……” 我脸红了,嗫嚅着:“我又不是故意的。” 小影就抬头看我的脸,脸上春花似的妩媚:“你还说!你还说!你说不是故意的为什么在外不吱声,也不敲门?” “你家笆门子掩着,一推就开了……堂屋门也是掩着的嘛……听家里有水声,我料想你在里面洗……衣裳来着。”我结结巴巴地解释。 “哪有人家关起门来洗衣裳的哟!” “我……我没想到这一层。” “你坏,你就是存心想人家,又不敢公开与大师兄竞争……” “没有啊!没有啊!”我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哭腔了。 “啥人哟,”小影咯咯地笑起来,“人家逗你的嘛!”又忽然觉得委屈似的说:“人家可是什么都被看去了……眼睛睁那么大。” 我头低着,窘得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让我躲进去。 小影见我窘得不行,便撒开了娇:“不要不好意思了嘛!人家不怪你了嘛!”又低着头咕哝:“反正……反正以后你也许会看见的。”言毕,拿眼偷偷地睃我。 我被她逗得吃不消了:“求求你,别说了!” 小影笑得“咯咯”的,惊飞了路旁稻田里一群麻雀。 我看着黄灿灿的稻子,有些感慨:“过起来真快,稻子又抽穗了。” 小影说:“是哩。稻子一抽穗,你们就要帮助我们家去稻田拔稗子草了。” 自从小影被我无意中看见了洗澡,她说她对我的感情更如被春风拂过的果园,炸开了满树的桃红李白。她在夜里闭着眼睛假寐着,脸上带着羞怯的微笑,像只小牛犊儿, 仔细地反刍着那天不期而来的每一个细节,心中是暖洋洋一片,还有慌慌的心跳呀……黑暗中几次要“扑哧”笑出声来,只好赶快用被头堵住嘴巴。 每每面对我,她强烈而真切地体会到一种亲人的感觉,爱人的感觉。啊,我。她心中再也盛不下愈来愈多的欢喜,往外溢,拢都拢不住。 她急着要找一个倾吐的对象。她想要告诉师娘。女儿的心思和喜悦不先告诉母亲告诉谁呢? 一天晚上,师娘见小女儿歪在她的怀里,乖乖的,像小时候一样,就是人大了,重了,有些压人呢。她抚摩着小女儿的头说: “我和你爸正商量你的婚事呢……你大大师兄是个好样的……但是他人品怎么样?你爸爸说还有考察。那个谢德馨也不错,就是太老实了。不知道将来敢不敢带领谢家班闯出一方天地来?嗨,想找个十全十美的人,难哪!” “既然十全十美的男人难找,我们就找个最了解的人吧!”谢影接过了母亲的话说。 “这个事,还是让你爸来定吧。他们男人,看男人的眼光比我们准确。”母亲显然不想与女儿展开这个话题。 说实在的,我一直认为:那天的事情是一个意外。它不代表我与小师妹就有了什么恋情或者是爱情。与大师兄相比,我的身高、容貌都是远远不及的。 再说,大师兄是我的授业老师,我怎么能抢他的女人?而从那件事以后,小师妹也是照常与大师兄卿卿我我,丝毫没有移情别恋的意思。 当然,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又是青春期发育的敏感年龄,小师妹美丽的酮体常常无意中映入到我的眼帘,也属于正常现象。 但是,在理智上,我还是尽量不去想她。我知道,自己在师父或者是师娘、小师妹的眼里,我顶多算是他们的备胎而已。 我忘记了小师妹,就把精力全部放大了学习武术、秧歌套路上。但是,这些日子,大师兄教过我的套路,都是用不足半米高的矮跷棍练习的。而谢家的高跷秧歌,是以一米高的高跷棍来表演的。这样的绝招,为什么大师兄不教给我呢? “师弟你问这事……来!”大师兄就把我带到了练功场的后面,那里有个十几平方米的方形大坑,坑里铺着一层厚实的细沙,沙中竖着二十根高约一米的木桩,以梅花的形势疏密有致的排列着。 大师兄告诉我,这是梅花桩,是谢家班赖以成名的独门绝技之一。只有把这梅花桩练习好了,才能踩上那种一米高的长跷进行表演,当然,能够踩上长跷表演的人,自然就是表演的主角了。 “小师弟,你看好了!”大师兄说了,深吸一口气,双腿一提,轻轻松松上去打了一套洪拳。 “好!”我礼貌的喊叫了一声,又跟着鼓了一阵子掌。 大师兄看到我鼓励他,就在这二十根木桩上,忽前忽后,忽东忽西,就像是蝴蝶穿花,异常的灵动、飘逸。 打完了,大师兄下桩,面不改色心不跳。毕竟是师父的儿徒,我觉得这位大师兄果然是有大本事的,他用自己的方式,向我讲述了什么是“方寸之地,另有乾坤”的道理。 “小师弟,刚才那套拳,看清楚了么?”大师兄问我。 “看清楚了。”我说。 “上去试试。”他鼓励我。 我没有犹豫,一个纵身,跳了上去。一站到木桩上,我就知道,师父让我心无旁骛扎了整整一年马步,实在是名师之举。 我一站上木桩,下盘的功夫立马体现出来,脚底下稳稳当当的,跟站在平地上没有丝毫区别。我定了定神,心里默默记住大师兄刚才的步伐,在梅花桩上,轻松的把一套洪拳打完了。然后一个空翻,下了桩。 “好,太好了!”大师兄鼓了几下掌,走过来,脸上都是欣慰。但是似乎也有一丝忧虑,一闪即逝。我无法读出其中的复杂。 从这之后,我习武成痴,一头扎进武术里,连吃饭睡觉的功夫都是在揣摩着。除了大师兄和师父,我几乎不和任何人交往。 大哥听说后十分恼火,他说四弟这一下仆街了,他这辈子见过书呆子,还没遇见过武痴。我算是头一个,真是给谢家班长脸了。 的确,论世道人情,我与大哥差得远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我没有按着他的意愿,活成他希望的那个样子。 大师兄告诉我,谢家班与别的高跷秧歌班之所以不同,有两个绝技,一个是一米高的长跷表演,一个是“飞刀”。“飞刀”是武术表演项目,早已经失传了,唯有一米高的长跷表演,现在也很少有人表演了。 目前,谢家班只有两个人能够上长跷表演,大师兄是一个,还有一个就是师父了。但是,师父毕竟是年纪大了,到了高跷上,往往跟不上大师兄的节奏,由此,这个表演项目已经停了好几年了。 大师兄对于我的尽心尽力,就是在为自己寻找搭档。就像是相声艺术中的逗哏,在寻找一位合适的捧哏。几年的大浪淘沙后,他终于找到了我。 从这以后,大师兄就开始带我参加一些表演活动了。在让我完成基本步伐训练的同时,也完成了与他之间的配合。 我觉得这个过程没有什么困难。毕竟是我们朝夕相处几年,生活中形影不离,到了舞台上,我也是像他的一条影子。几次表演下来,我就跟上了他的节奏。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我也不知不觉,居然会在东尖山呆了整整三个年头。我从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是十八岁的小伙子了。 听说我武艺学成了,大哥几次催我回去,说是母亲想我,二哥三哥都想我。但是,师父总是一次次挽留我,说是我走了,大师兄就找不到踩长跷表演的搭档了。 我想起师父的恩情,实在不愿意贸然离开,只好压抑了自己的思乡、思母之情。 后来才知道,师父不让我走,原来是有一场重要的商演在等待着谢家班。 因为凤凰山成了著名的旅游景点,附近的村镇也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了。等到我十八岁时,东尖山已经不是原来的小镇了。 无论是经济还是人口,它都可以比肩东北老工业基地的任何一座小城市。镇上招商引资来的一家民营企业开业,老板是大连人,生意做得很大,财大气粗是看得见的,一出手,就买下了附近小村庄大半的土地。建设了一个工业园。 大连人讲究风水,开业之日要热热闹闹庆贺一番。俗话说,入乡随俗,在东尖山,自然离不了高跷秧歌。当然也就要请谢家班出山了。 但是谢家班是高跷秧歌世家,班子出场祖宗有严格规定:高跷秧歌只用于节庆喜丧,为企业开业表演,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开始的时候,师父拒绝了,但是,这个老板三次上门到师父家里哀求,师父也就半推半就的应承下来,由此看来,我的这位师父也不是那么冥顽不化,至少在高跷秧歌表演舞台上,他是可以变通的。 那一天,师父召集了二十四名弟子,组成了一支完整的高跷秧歌班子,称得上声势浩大,我仔细看了看,除了真正的谢家班弟子,竟有半数以上是以前的师兄们,我一个也不认识。 在这里我要说一下,都说三年学徒,两年效力,可是事实上,学习高跷秧歌是个艰难的过程,能够熬过三年,顺利出师,就算是不负师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