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回城的浪潮引发了太多不安定因素，各个行业都有人不断的要求安本溯源。教育行业也不例外，动荡的特别厉害。大批当年被下放的教师都纷纷回城，要求回到了本校。张少华在和郑振宇谈起这事的时候，也有过动心，他挂念他曾经的家，宽敞明亮，他也喜欢他曾经的工作，那份环境让他曾留恋的几年都忘不掉，可是毕竟时过境迁了。他这次回去，湖边的一游就让他深深的感觉到，从前就是从前，它只能是回忆中的一个片段，不可能回去了。老家虽然好，但那里却没有他的挂念了。他看看郑校长的眼神，他知道那里有着无限的不舍。“你希望我作什么样的选择？”

“从私交，个人感情上说，我希望你走，省城有更大的发展空间，而且环境也好，待遇什么的都好，”郑振宇平静的说，“可是，从私心上说，我多希望你留下，如果你走了，七中在教学这方面两三年内都无法恢复元气，你的影响太大了，有多少学生是奔你来的。”

张少华一笑说，“夸大其词，我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但我跟他们也是有感情的。我就这么冒失的回省城，谁知道什么时候有政策，就是有了政策怎么敢保我能回到母校？我回去干什么？兰香在这还是个代课老师，回去了就什么也不能干了。所以，我没打算走。”

郑校长眼睛一亮，“此话当真？那我要替学生们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作为一名老师的本能，把他们的未来当作自己的责任。我都在这住十几年了，和你一样把这当作又一个故乡，能说有点风吹草动就跟着摇摆不定吗？有你这么个好领导，我还真舍不得离开你呢。陪着你干一番事。”

“这可是你说的。”两个人高兴的笑了。

从此安定。陶兰香知道了张少华的决定后，就有了新的打算，那天她在吃中午饭的时候就说，“薛老师说，这次班级小测验，然亭考了双百。他能跟上。”

然亭高兴的说，“真的吗？我还以为我算术肯定得不上一百分了，看来我那道题没算错。”

“不许骄傲自满，上班级不许说你知道分了，这是妈妈在办公室知道的。”陶兰香说。“你只有每次都考双百，才算正式学生。”

“知道。我现在是旁听生。”

张少华说，“你比其他学生都小两三岁，要想上学就得比别人下功夫学习才行。你要真能跟上学习，我就同意。”

“行。我能跟上。这次考试有一道算术题我很马虎，就是因为我是旁听生，我才没有干劲的。你让薛老师在班上公布我是正式学生，他们就不会把我当旁听了。”

“这事我跟薛老师说。这次你考的好，有理由不当旁听了。吃完饭走吧，别跟同学打闹。”陶兰香嘱咐孩子。张然亭高兴的跑走了。

张少华说，“他上学了你更累。”

“这样还能省点钱。张老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妈家不是要盖房子吗？我想借机会咱也盖三间，反正你也要不走了，书晴和然亭都大了，晚上我要教他们学点什么总是打扰你，这样咱们在各自的屋里学多好。”

张少华想了一会说，“盖房子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按说他俩一天天长大，该有个自己的屋了。可是，”

“你同意就行，不用你干。接下来的事就是我来想，从现在开始就让我爸和我哥他们开始给备料，准备个一两年，咱们自己选个地段，然后再开工。你同意了？我用你攒的那个钱了？”

“你说了算。那都是你的。”

陶兰香就有着那股使不完的劲。一边教学，一边管孩子，一边操持着家业。她把这个决定酝酿成熟了就跟李老师说了。

李老师听了，当时一下愣住了，半晌才说，“原来我就以为张老师脑袋好使，看来你这个小脑袋也不比他差。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痒痒的，我们家住的那个小房，用厨房间壁出那么个小屋，李波要回来看看我们都没地方住，再说，女儿丽丽也一天天长大，也不能总跟我们睡一个屋呀。我们一起盖。”

要不说，可不能低估了女人的力量。谁低估了女人的力量，谁就离吃亏不远了。两个人一拍即和，没几天就把分功都安排出来了。在备料期间，陶兰香负责准备木料，加工，出人工等等，李风老师所负责的是靠郑校长出面了，到乡里批个好房场，买个砖瓦水泥什么的，都是他的事了。张少华依然迷恋着他的教学。

一天刚下课，对桌的魏老师就递给他一封信说，“邮递员送来的，你没在，我收下了。你家省城不是没有人了吗？”

“就不会是别人？”张少华说，“干嘛非是家人？”他打开信，很惊奇的自语道，“怎么是肖常海？”他坐下静静的看。

肖常海是张少华大学同学，两个人毕业以后一起分到了省城大学教书，相处很好。张少华被下放的时候，起初两人还来往，说些宽慰的话，但很快这霉运就落到了肖常海的头上，谁也没有心情再说宽慰的话了。张少华到六道沟不久就收到肖常海的信，知道他去了西北农村。东北西北，千山万水，那便是最后一封信。十几年过后，突然接到他的信，不知是喜是悲。

“是谁给你来的信？没事吧？”魏老师看张少华看完信呆呆的坐着，一言不发，有点好奇的问。

“没有。一个多年没联系的大学同学。”

“他给你传递了什么消息吧？看你无精打采的。”

张少华把手里的信抖了抖说，“也没啥。就是告诉我，我们那批下放的知识分子给落实政策了，让我早日回去。”

“你要走了？”魏老师惊讶的问。

“没有，他就这么一说，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我十几年没看见他了，也不知道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很想见他是真的。”

“啊。”魏老师松了一口气。

这事谁也没再提。过了一个星期，张少华和魏老师把这事渐渐的淡去，一个下午，郑校长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张少华的办公桌前，脸上含着笑容说，“少华，这回我可真没有理由留你了。看看吧，市教育局转来的文件，就是给你的，给你落实政策恢复原职了，工资待遇都要给你补发。”

张少华接过文件看了看说，“几天前，我一个大学老师就来信说了这事，知道了。补发工资倒是个好事，有钱了。”

魏老师急着说，“你不说那是你同学想的吗？真有这事？”

郑校长坐下，“我还寻思能把你留下呢，现在看是不行了。”

“赶我走？”

“想留你，可是太自私了，也埋没你了。”

“大学里并不少我一两个老师。况且，我已经多年没在大学里教学了，能不能胜任都很难说。工资开到位，在哪都一样。我们家陶老师正备料盖房子呢，走什么走。”

郑校长一下站起来兴奋的说，“说准了？我负责给你上教育局问，工资待遇快点到位。”

魏老师都喊出了声，“张老师不走了。吓坏我了，你要走了，我就没有指望了，还教什么初中啊。学生也都得转走。”

郑校长特别用心，三天的时间，张少华的补发工资四千多块，还有工资又回到他在大学时的五十六元，比郑校长还高一级。可是那也没办法，这是特殊条件下的产物。这一翻天覆地的变化，让陶兰香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她躺在张少华的臂弯里说，“张老师，你说我怎么这么有福呢，连我自己都觉得象在梦里一样。”

“这你就满足了？好日子还在后面呢。你看吧，以后学校老师的地位会越来越高，这样才能体现出对教育的重视。”

陶兰香不懂的问，“为什么？”

“教育是一个国家兴起的源头。发展什么也得先从抓教育开始。国家急迫有一批人才问世，承担起国家发展的重任，就得抓教育。”

“我是不是扯你后腿了。你不回省城多少也是因为我，农村户口，又没有工作。在你同志面前很丢脸是不是？”

“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一点都没有。我经常觉得，人要有善心就一定有善报。当初我特别同情你，可怜你，很怕你再次寻死，可惜你的年华了。没想到，我的善心得到了这么多的福报。你看，你给我生了一双儿女，让我有个温暖的家，我还求什么？人的一生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和谁在一起，我现在很知足。就希望多培养几个大学生，高才生，再把我们的孩子培养好，这不是一个完美的人生吗？这些都是因为有了你，怎么还是扯我后腿了？”

“真的吗？全六道沟的人都羡慕我。”

“你高兴就好。我忙于学生的升学，管不了家，你辛苦了。”

“一点也不。我就是想能帮你做点事，光着急也帮不上忙。”

“······”

两个人恩恩爱爱的，大半夜就过去了，第二天都比原来起的晚。

陶兰香得知张少华不走了，这就放心了，和李老师计划盖房子的事就抓紧时间进行着。这一年大家都很累，好在今年没有毕业生，第一年开始实行初中三年制，这样张少华觉得压力小了很多。临近春节时，丹华放假回家，还没开始走时就写信给哥哥，约他带嫂子回家。这次张少华没推迟也没犹豫，他对学生的管理和教学已经总结了经验，基本上有了一整套的方法，不再象第一年时那样，心里没有底。他把丹华的信给兰香看，兰香说，“丹华这么期待，不知道你什么打算？”

“这次我决定了，回去。学校这边基本上都走上了正规，和市里的初中同步进行，没什么好担心的。”

陶兰香想大声笑，但还是忍住了，轻轻一笑说，“想好了再告诉丹华，别一次次谎她。”

“不会，这次是真的，我们也有钱了，补发了那么多钱，拿出来五百回去过年。再给你和孩子们买点稀罕东西。”

陶兰香高兴的抱住张少华说，“这次不许反悔了。我还欠李老师一件新衣服呢，然亭都上学了，我还没还上。”

“这次给她买件更好的。我都想好了，这次回去我借此机会再弄点教学资料。有这个公开招生我才发现，农村孩子哪里是不爱读书，脑袋不够用，聪明的很。以前是因为读完书也得回来种地，没什么希望，而现在不同了，读书可以改变命运，这就让更多的人选择了读书。咱们学校住宿条件多差，他们还在坚持学习，我都挺感动的。”

“条件再差有个地方念，有个好老师尽心尽力的教，这就是他们的福分。干什么不吃苦？他们都懂得。我听说，有好几个人上次没考上中专的，今年又要回来复读，可以吗？”

“上级没有规定说不可以。我和郑校长商量过了，这几个学生大多是沟里的，家庭条件特别不好，星期天休息还得回家帮家里干活。如果不通过考学这条渠道走出大山，这辈子真要受穷了。”

“同意了？”

“同意了。我相信他们再学一年，考个中专是没问题的。”

“都是你一再的鼓励起到了作用。守林就是个例子，要不是遇上了你，他永远也想不出改变命运这一说。他们那些学生非常感谢你。”

“我只是比他们见过的多一点。要给他们树立信念，人一旦有了目标，有了信念，你不让他作都不行。邱普和守林的走也给他们起了很大的触动作用。”

“你真会教学。”

“别夸了，我会骄傲的。咱们走之前回去看看爸妈。”

“我怎么也得回去一趟，让他们把盖房子的材料准备好，要花多少钱估算一下，我给留下，李老师家的我给垫上，她没有我有钱。”说完，脸色绯红的看着张少华笑，那份藏不住的喜悦和骄傲跃在脸上。张少华忍不住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