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第一天上班,就不是很开心。
4月第一个工作日。
3月已经完了,永远的完了。2006年的3月份再也不可能在这个时空里出现,它们已经永远永远地死去。
我捧着2006年3月的尸体哀伤不止。对着面前的,更是身在其中的4月害怕不已。因为我知道它只会在某一天变成另一个死去的3月。
我哀痛不已,面对我自己残缺的生命。
一个又一个虚度的白日。
白日下是热辣辣的阳光,是阳光在这个时空中永不止息的生命力。
而我,在这样的热辣辣的阳光的生命力下捧着我自己过去的时间,哀哀哭泣。
我哭泣已经死去的3月,哭泣死去的3月的黑夜白天,更哭泣即将与3月一模一样死去的4月,与将来。
我抚摸牢房的柱子,上面布满了各种数字,诠释着财富;还有柱子上面的透过玻璃从外面打进来的阳光的温度,散发着生命力。
数字与阳光交相辉映,层层叠叠。
我是怎么样子进来的呢?
我想。望着柱子上面的光线,我想,我到底是怎么样进来的呢?
我在牢里。海上最富有的一间牢房,牢房里面有海上所有的财富。
但是,却吹不进一丝海风。
每一天,在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不久,我便来到柱子下面开始数柱子上面的数字。
3个小时之后,我用刚才数数赚来的钱买一个从牢房的窗口递进来的面包。
半个小时之后,柱子上的光线开始慢慢偏移,我开始继续上午的数字,一行一行的继续数下去。
太专注的时候,我发现数字与数字间的奇妙,我忘乎所以的为了数字的增减变动而欣喜或沮丧。
而又刹那间,发现这些都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我所要做的,只是数数。
当所有的太阳光线都从柱子上完全消失的时候,我拿开了自己的眼睛,走到另一间房子里。又或者,偶尔我闻到海风的气息,但是仅仅一刹那。然后,突然消失掉。
而我,陷入深沉的睡眠。
而这个时候,也许海上起了大浪,也许美人鱼浮到海面歌唱。又或者,有王子从船上坠落。
而我,要深沉的睡眠。柱子上的阳光好刺眼,我的眼睛,已慢慢的看不清星光。 翌日,我回到同一个地方,继续数着柱子上的数字。而这时,阳光或许因为昨夜的海风,黯淡了许多。我透过窗户看看外面,天空,是灰蒙蒙的。可是,我却不知道灰蒙的天是不是有不同的气息。 我好想知道。 牢房的一面墙壁此时发出声响,我知道我已经浮想了太长时间。我要回到柱子那里,才是对的。 于是,3个钟头过去了,我用刚才数数的赚得的钱从牢房的窗口里买一个递进来的面包。 然后,半个小时后,我继续着前面的工作。 在某些时候,我对着这些变来变去的数字发生感情。我抚摸它们,我轻轻的问它们是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这一刻出现在这里让我审阅?一个数字与一个数字之间又有怎么样的故事? 这些数字,在某些时候会悄悄地告诉我,它们所属于的那个国度。它们代表着那个国度的船只或者船舱里捕获的鱼群。 我看着它们,我想象,另外一片海域上的船舶,船舶与鱼群的嬉戏,落难的鱼儿在渔网里挣扎的姿势而阳光或许刚刚温暖它的背脊;我想象,船舱里捕获的鱼群,僵硬了的和鼓动着腮帮奋力抗争着的,而雨水刚刚给了它最后的生的希翼。 我拉回目光,刚才的数字已经远走。 我遗漏了大部分后来的数字。 5小时之后,太阳沉没海面。我离开柱子走向另一间房间。 我拿着因浮想连翩罚款后的余款,在另一间屋子里买一碗拌上些许的番茄酱的面条,这时,或许我可以看得见海面闻得见些微海风。而余款因了番茄酱已去了大半。 夜深沉,我回到那个房间睡觉。 我要早早起来,当太阳从海平面上一露脑袋的时候,我就要起来。 或许,我可以在这个时候做一做瑜珈。伸展,在白日扬得僵硬的脖项。 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孤独的生活在这里?我一点都不知道,可是,我多么的想知道。 只是那么的一刹那,我抬起头来,在我的脑海中出现的这几个词——家人、朋友、恋人、孤独——以前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而且,现在的我知道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 家人,是让我现在能够以这个样子存在的的什么;而朋友,是从我存在的那一刻起度过了某些事件和时间的什么;而恋人,是让我和她的基因可以再次传递的什么。而什么,到底是什么?我这个存在,是什么? 而我的深深记忆,所能触及的,只是这个盒子,盒子里的柱子,柱子旁边数数字的我,在我注意涣散的时候发出声响的墙壁,从墙壁的一个小孔递进来的需要付一些我数数交换来的钱的面包,最后,还是吃了面包觉得舒服的我,和柱子上跳动的数字。 我数阿数,太阳在东面的时候我数,太阳在头顶的时候我吃面包,太阳在西面的时候我数,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去换一些面条吃,然后走到一个房间里去睡觉。然后,不知道怎么,当我因为太多的浮想连翩当日数数所得尽数被扣光的时候,我的面条不见了,连我一直睡觉的那个房间也不见了。我找不着了,什么都找不到了,而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该站在哪里。彷徨间,天亮了。 然后,我走向柱子。 我数。 我换面包吃。 我数。 我换面条吃。 我睡觉。 我走向柱子。 也有在某个时候,我突然愤怒的敲打这个柱子,敲打柱子旁边的玻璃窗,我只是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突然这个有柱子的房子一口气把我吐出来了,我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在哪里。大海,阳光,面包,面条一切都消失了。而我的面前是一个又一个的大的,足够能容下我身躯的格格。而格格上有门。当我惘然失措的时候,我也能依稀记得格格内的柱子,柱子上的数字,数数字的样子,换面包吃的模样,还有想象的时刻。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寒冷。 可是当我被格格所在的房子吐出来,当大海,阳光,面包,面条一切都消失的时候,我感受到一种更深刻的寒冷。这种寒冷并不是失去阳光和面包所代表的躯体的死亡,更不是格格外面一无所有的恐惧,而是,对于没有选择的深刻的寒冷。 当我在有柱子的屋子里的时候,我曾经幻想过我能够真正走到外面去,去海平面上吸一口海风,一口真正的自然的空气。让我的面孔被太阳好好的照耀,让我的双手真正的触摸到海水。让我,被海水,真正的,真实的包裹。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我曾经以为我数数数到某一天的时候,交出我口袋里数数换来的所有的金钱,我可以走出那个有柱子的房子。去海上。 可是当我被吐出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切都消失了。我看不见海了。 我能够看见的只是眼前的一排一排的格子,还有深不见底的寒冷。 我曾经以为我是被寒冷蛊惑了,所以我走遍我能走的地方,去寻找另一个可能性。 我来到一间屋子前面,它长得不那么一样。 这间屋子的长得像一只蘑菇。 它的窗口贴着一张告示。它说,如果你想学舞蹈,进来吧。 我看了看它,在无家可归的时候,我想起曾经在里面时候我说我想要在海面上在海风中在阳光下,舞蹈。 于是,我走了进去。 掏光了我的口袋。 于是,我在那个蘑菇里面开始学习最基本的舞蹈。只是老师们似乎不是那么卖力。他们看着我们的目光让我想起曾经我看着数字时的目光。那么的呆滞。而且,蘑菇里的老师们,都是在蘑菇的窗户向东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在蘑菇的窗户向西的时候,突然消失。而老师们消失后我就躺在蘑菇旁边抱着蘑菇脚边的一小片草叶睡觉。 可是我开始想吃面包。 我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面包了,我开始深刻的感觉到一种饥饿顺着我的身体内部传向我的大脑。同时,我发觉我舞蹈的手臂和腿脚开始有些力不从心。我甚至开始无法完成一整套站立的动作。 我开始迷糊,开始在舞蹈的课程上面走神。我开始努力思考肢体和心灵的关系。我开始觉得,甚至夜晚蘑菇旁边小草的露珠都打湿了我的双膝,渐渐感上了风寒。 我开始变得比在柱子下面时更加疯狂。 我的头脑,我的眼神。 我的头脑疯狂的旋转,我要搞清楚这一切,这格子,这头脑,这心灵,还有这面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而我的眼神,在头脑疯狂的那一刻更加的呆滞。于是,老师对我说,蘑菇跟外面的格子不一样,蘑菇是有灵性的。 我好想告诉老师,老师,蘑菇甚至不能给任何人带来一夜庇护。无偿的。 蘑菇能给谁无焦虑的梦想。 蘑菇跟格子有什么区别。 而我在这里舞蹈,跟在柱子下面数数字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我到底是能够给口袋里数够钱离开格子去到海面上,还是能够在这里舞蹈终有一天舞在海面上? 哪一个? 还是,都是错的? 还是,玄机另有其他? 但是,我饿了。 于是,我开始去叩蘑菇最近的格子的门。 我开始用我以前数数字积累起来的法宝去挤掉一起叩门的人。然后,我开始在太阳升起时继续数数字,开始在太阳下去后去蘑菇那里跳舞,然后抱着蘑菇旁边的小草睡觉。然后我的口袋因为数数字鼓了一点点,然后我向小草换了一点点它褪的皮——我把这些干草编起来盖在我的双膝上,让它们远离小草在夜晚的露水。然后有了更多一点钱,我换了更多的小草褪下来的皮编成大大的毯子盖在我的身上。 我觉得好温暖。 可是我开始糊涂了。 我开始不明白了。 我突然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在格格里面数数字的时候,我是那里面最受人尊敬的人。因为我的技艺很胜出。我摸不见大海。可是同时我也感觉不到露水的寒冷。当我能够进入蘑菇开始舞蹈的时候,可是我却又走进格格数数字,并且被一起数数字的人吐口水。原来,每一个格格都不同。原来,这一次的格格是不能够用在那一个格格里一样的方法。如果你胜出了,在这里是会被吐口水的。 于是,我糊涂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开始数数字,并且我开始发现原来这里的数字都是不一样的,它们不会讲故事。并且我一边看着外面的大海,一边警惕的躲闪着口水。可当太阳下去我去跳舞的时候,我发现我自己已经非常非常疲惫。 我失去了对舞蹈的心力。 于是,我离开了蘑菇。 我在这一次的格格里面度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想什么了。我每一天呆滞的数着数字,每一天有时躲闪有时不记得躲闪别人的口水。甚至于当别人吐口水到我身上的时候。我一无表示。 然后,口袋里慢慢鼓起来了。 比以前多了一点点。但是尚不够我换下这里的半个柱子。 我开始想要离开这个格格。 我不知道我能够到哪里去。 我要进去另一个格格吗? 每一个格格都是不同的。 可是柱子上的数字已经对我失去了吸引力。 我对于数字所属的国度的船舶与船舱里的鱼已经失去了兴趣。 我已经不想进入任何一个格子。 我害怕,我害怕我继续拖着发白的眼睛,呆滞的数着数字,然后数着口袋里的钱,然后换一口面包或者涂了番茄酱的面条。然后对着玻璃外的大海哭泣。 是不是,真的只有当我死去后,我才能够真正的触摸到海水,听到海风,顶着烈日在海面上跳舞? 3月已经完了,永远的完了。 我捧着2006年3月的尸体哀伤不止。 我对着我面前的4月害怕不已。 我哭泣已经死去的3月,哭泣死去的3月的黑夜白天,更哭泣即将与3月一模一样死去的4月。 与将来。 窗外是白日下热辣辣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