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亮不久。万里无云，虽然太阳还没升起，但是能看出来是个美好的艳阳天，加上又是周末，应该是一个外出放飞自我的好天气。

不过这些和欧阳林并没什么关系，今天是他三十三岁的生日。他正坐在出租房的床上，眼神空空的望着窗外发呆。

伴随着不停的咳嗽，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晚了，似乎是预感到自己的身体熬不下去了，从昨天半夜到现在，他开始把自己整个人生中还能记住的事情都细细地想一遍。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最后参加工作再到创业开公司，结婚生下两个可爱的女儿。

原本应该意气风发的人生在自己公司意外破产后结束，在最困难的时候妻子提出离婚，带着两个女儿离开了他，但是他也觉得是应该的，与其让妻子女儿陪着自己受罪，不如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是最终击垮他的却是父母前后的患病身亡。

人生，呵呵，这他妈操蛋的人生，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本来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因为填补公司破产的漏洞花光了，但为了给父母治病，欧阳林不惜卖掉房子，背上高昂的债务，但是依旧没有挽留住二老的性命。父母离世后短短两年时间，为了还账，欧阳林因为劳累过度患上了严重的肺病。具体是什么病他并不在意，反正都没钱去医治，无所谓检查不检查了。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人生已经是掉到了一个深渊的最底端，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毫无办法，他真的好累。特别昨天和自己女儿通完电话后，那一声声稚嫩的“爸爸，我们好想你啊！”更让他心里充满了无力和愧疚。

“真好，两个小家伙没有跟着我吃苦受累……只是对不起，我这个爸爸太没用了……”欧阳林得知两个女儿过得还不错以后，心里最大的包袱也放下了。他双手颤抖着把手机里所有的信息全部看了一遍，在看到女儿照片时，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咳咳……”伴随着粗重地喘息声，欧阳林剧烈咳嗽起来，他知道嘴里那股味道是血，强忍着没有把血喷出来，他颤颤巍巍地把身旁的笼子打开。

笼子里面是一只黄白色的玄凤小鹦鹉，正歪着小脑袋呆萌地盯着他，十分可爱。这是他小女儿两岁时买的小玄凤，已经养快三年了，现在也是时候让它自由了。

“咳咳咳……去找一家能好好待你的主人吧，不要饿着肚子哟。”欧阳林伸手将小玄凤抓出来，在病态苍白的脸上轻轻蹭了蹭，站起身来，用尽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把它向窗外一扔！

因为用力过猛，欧阳林的身体也随着玄凤飞上天空的瞬间失去了重心，靠着窗边艰难坐到地上，浑身感充斥着无力。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妈妈慈祥地向他张开了手臂。

“……我好想你……我真的不想长大，长大了好辛苦啊妈妈。”他咧嘴笑了笑，嘴角渗出了鲜血，脸上却有了一丝解脱和安详。

欧阳林缓缓垂下头，无神的双眼中淌出泪珠在空中被阳光刺穿，消散，最后归于平静。

半空中，一只黄色的小玄凤漫无目的地飞着，嘴里时不时唧唧地吹着口哨，那是以前小主人教它的《幸福拍手歌》。

……

“搞毛呢！还在睡？”头上突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欧阳林茫然地抬起头，看到眼前是两摞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书，一瞬间恍惚着让他有点呆愣。

“喂！走啦，体育课，集合完就打牌撒！”一个瘦高个子的眼镜男生放下手里的练习册，看样子刚刚就是用这个打的自己的头。

欧阳林眨了眨眼，这个男生，好眼熟……好像是自己的高中同学易熙，因为名字反过来就是“蜥蜴”，所以大家都叫他壁虎。

“易熙？打牌？打什么……”欧阳林感觉不对劲，猛然想起自己不是在出租屋吗？怎么回事？他腾得站起身来，抓着易熙的手臂问道，“你认识我吗？”

“你睡傻了吧？”易熙嫌弃地拍掉欧阳林掉手，嘟嘟囔囔地走出教室，“还不下去，一会又要被罚跑，你要跑你自己跑，别扯上我！”

看着易熙跑出教室的身影，欧阳林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教室，黑板右边写着2008年高考倒计时：7天。又转头看向旁边的窗外，身体一震差点摔倒，赶忙扶着身前的课桌。

这……这是自己的高中！这是高三上学期才刚刚修好的塑胶广场！这是酒城第二中学校？这里是……我以前高中？！

狠狠地深呼吸几口，一股混合着书本和淡淡药香的味道充斥着鼻腔，低头看，不知道一旁谁的桌上有一杯调好还没喝的板蓝根冲剂，黑色里漂浮着些许白沫，闻着气味微甜。

“咳咳，咳咳咳！”欧阳林用力咳嗽了几声，胸腔没有传来任何杂音，也没有熟悉的血腥味从喉咙传到口腔，肺部让他日夜痛苦不堪的病痛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次呼吸带来的轻松感。举起双手，已经激动得微微颤抖的双手没有任何伤痕，以前做工留下的老茧和疤痕都不见了，还是那双白皙细长的手。

欧阳林觉得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磕的生痛也无所谓了，双手触碰着略带温热的大理石地面，那种真实存在的感觉让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滴落在地板上，他哭的很凄厉，跟着哭泣又变成了狂笑，又开始哭，又笑，又哭……

过了好一会，哭累了在地上卷缩成一团的欧阳林缓过劲来，他用衣角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又瞄到前面不知道谁的课桌抽屉里有包纸，便伸手扯了两张擤了擤鼻涕，这才站起身来，再次深呼吸了几口，压着自己的内心那股无比躁动的情绪，走出了教室。他想去厕所看看现在的自己，记得厕所里应该是有镜子的。

镜子里，乱糟糟像被狗啃了一样的中长发，消瘦的脸庞上带着高中生特有的稚气，嘴角有那么几根不显眼的青色胡须，整张脸看上去还算清秀，眼睛通红还泛着血丝，虽然是单眼皮，但不是肿泡眼，多少还是和帅字能沾一点边的，特别是鼻梁挺高，让整张脸显得很立体。

是的，这是欧阳林高中的样子，已经死去多年的记忆开始疯狂地攻击着本该死去的自己，唯一和以前的自己有联系的就只剩下那道藏在青涩后面的沧桑眼神了。

洗了把脸，取出刚偷摸拿的纸巾擦了擦，欧阳林这才彻底地冷静了下来。可能是因为精神上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在确定了自己回到过去这个事实后，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呵，这他妈就是传说中的触底反弹？”欧阳林看着镜子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笑着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还是很急促，自己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当然，腿还在发软。

嗯，没错！极度兴奋过后，咱都会腿软，这个应该能理解吧？

易熙刚说的上体育课？那走吧，去上体育课！带着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欧阳林跨进了回忆中那个新建好的操场，跨进了自己曾经做过的梦，而这个梦，照进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