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劭睁开困顿的双眼,眼皮肿胀酸涩,环顾一圈,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荒芜露白的空地上,冰凉刺骨,浑身生寒,也不知在此处躺了多久了。
他坐起身,身上穿的是洗的发白的牛仔裤,肥大不合身,裤脚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坏了一角似的。
“这里是…?”段劭摸遍了全身,发现自己除了衣服破损,胳膊大腿青紫,疼痛不已。
呼啸而过的秋风,星空灰暗,不见几点亮光。
天已黑了,想必原主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冻死的。
段劭笑了,真没想到他还活着。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按照常理会被摔成肉饼,但他现在毫发无损,怎么想都很诡异。
但他得意极了,大难不死,还重生了,原主这副身体,虽外表瘦弱,但应该没有疾病,真是太好了。
唯一令人遗憾的是他没亲眼看到那一幕,段起宁争夺了半辈子的财富,被他亲手送给了他的死对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一点儿也没错。
段劭拍拍身上的灰。
“呦,还活着呢?”男人身材魁梧,一身的腱子肉,他手里拿着路边捡的粗木棍,看着段劭面露讥笑,“哥几个以为你小子死了,打算替你收尸哈哈哈哈,想不到你倒是命大……”
段劭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一群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冷淡的看着一行人,“让一让。”
莫旭顿时怒火中烧。
在学校里,他就像是躲在暗处的老鼠,坐在最后一排垃圾桶旁的座位,身上沾染着一股臭味,他连朋友都没有。
走在路上,人在他背后起难听的外号,在他的桌堂里扔垃圾……诸如此类的事层出不穷,他却仿佛不在意这些。
莫旭抢了他的钱,他也不敢告诉别人,只是忍气吞声。没一段时间莫旭花光了钱,下次又来找他,他就乖乖的把钱交到他手里。
莫旭就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可当下,莫旭看着段劭挺直了脊背,居然比自己还要高一个头。神色莫名,目光直直盯着他,仿佛被他抓住了软肋。
这幅样子让莫旭莫名愤怒,他提高嗓音,板着脸,冲段劭虚张声势地叫嚷,“你丫的竟敢让我让让?你……”
段劭懒得听他废话,长腿一步就到跟前,一把扯过他的手腕,脚下生风,狠狠踢他腿弯,一个过肩摔,莫旭被摔在地上,顿时疼的不停叫唤起来。
段劭拍了拍手上的灰,面对剩余五个人,漠然的说,“别废话,一起上。”
莫旭痛苦的捂着腿,大喊,“愣个屁,上啊。”
顿时几个人一拥而上,个个挥着馒头大的拳头冲着段劭的脸而来。
段劭一一躲过,手化作利刃出击,处处打在痛点上,脚下专挑下三路进攻,几分钟下来竟没一处受伤,倒打的对面几个人哭天抢地,躺地哀嚎。
“这副身体太弱了。”段劭一番打斗,额头渗出汗水,累的气喘吁吁,显然没办法再打下去了。
段劭一只脚踩在莫旭手上,狠狠碾地。
莫旭大叫,挣扎着,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娘。
段劭问:“谁让你来的?”
莫旭一怔,刚想开口,手上又是一阵剧痛,“操,你给老子放开,哪有什么人,就是老子想教训教训你……”
“哦?”段劭脚下暗暗使力。
“我c,”莫旭疼的面色发白,他身上被摔的酸痛不已,浑身使不上力,屈辱的被他踩在脚下,只得老实交代,“你那个弟弟,傅责烨。”
傅……
段劭微眯起眼,空气弥漫着泥土清香和一丝丝血腥味,胸腔之中暴虐的血液霎时沸腾起来。
忽的一阵眩晕袭来,充斥着大脑,混沌之中,大脑被针扎一样疼。
记忆涌来。
小乡村里长大,父母对他并不好,打骂不断。
家里好的东西都是弟弟段耀的,自己身上常年穿的破破烂烂,吃的穿的都是家里人剩下的,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一顿饭,所以从小就比同龄人瘦弱矮小,面黄肌瘦。
段劭性格唯唯诺诺,从不敢正眼看人。
在他十七岁生日那天,阳光很好。
他养的小鸡下了好几个蛋,他开心极了,早晨起来就去鸡窝取回鸡蛋,一个一个小心翼翼的放进篮子里,生怕磕了碰了不能吃了。
就算坏了的也轮不到他。
他正偷偷拿一个揣进衣襟里,想着去山里生活烤了。鸡蛋金贵,先前他烧坏一个,给他心疼坏了,现在他已经不会烧坏食物了,毕竟他饿了的时候什么都能吃,坏了的食物吃了也没大碍。
这时,一个板正严肃的男人来到他家门前,隔着篱笆看见他,楞楞的看了他一眼。
男人和段家夫妇说了一些话,便把他带走了。
段劭看见那人给了父母一笔钱,父母卑躬屈膝,他心惊胆战。
后来他进了城,周围一切都陌生恐怖,他茫然无措,亦步亦趋的跟着男人,生怕被丢掉。
他奔波一天一夜又辗转来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
最后进入一个大房子里,这里像天堂一样,漂亮又亮堂,他没什么文化,不会用多好的形容词来表达第一次见到别墅时的震惊。
别墅,这个词还是婶子告诉他的。
“是叫我来做工的吗?是保姆?”段劭以前听说村里谁家的婶子进城享福去了,就是去大户人家做保姆,听说每天住在大房子里,每天吃一大桌子的好菜,每个月还领钱,享福呢。
后来,一个老人家带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崭新的衣服,然后告诉他,他是这家的大少爷。
少爷?
老人家告诉他,他本该是傅家少爷,可从小被人抱走,直到今年才找到。
傅家少爷。
段劭抿着干裂的唇,喏喏不敢吱声,他其实想问很多,但看见这陌生的一切终究没有开口。
段劭恍惚间,几个片段随即又进入脑海。
在学校被同学排挤,欺负,傅责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指使别人欺负自己,却在傅家人面前装无辜……
段劭很想融入这个家,但他亲生父母却把他当做摆设。
………
原来如此。
呵。
………
傅宅。
段劭推开大门,眼前富丽堂皇的布景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华丽绚烂的吊灯挂在棚顶,把整个大厅照的亮堂堂,入眼皆是锃亮的装饰品,段劭知道这些东西价格不菲。
大厅中央有一架黑色的钢琴,段劭迈着长腿走过去,正打算上手摸一摸,身后传来一个训斥声,“喂,别拿你的脏手碰它。”
段劭好脾气的收回手,插进裤兜,转过身看向人。
傅责烨疾步走到钢琴前,把盖子合上,摸了摸,怒气冲冲的瞪着段劭。
傅责烨,十七岁,原主的弟弟。
段劭心里盘算着,问眼前人名字,“傅责烨?”
“啊?“傅责烨下意识应了,立即反应过来,语气败坏的冲着段劭吼,“你出来干什么?怎么不躲回你屋里去?”
段劭插兜站在一旁,不咸不淡的看着他,说,“我碍着你了?”
傅责烨愣了愣,抬眼看到他冷淡的眼神,像一把利刃直直刺过来。
傅责烨惊恐万状,恐惧袭上心头,心脏怦怦直跳,脚下退后一步躲在钢琴后面,有气无力的恐吓,“是啊,我警告你,你少碰我的东西,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啊!”
段劭听他那张嘴叭叭的烦个不停,自从自己从“那个地方”出来,都没有人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段劭长得高,两步就抓住人,掰过傅责烨的胳膊
傅责烨疼的龇牙咧嘴,眼前人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这人还是段劭吗?那个来了两年一直伏小做低,唯唯诺诺的人?
段劭审视他精致的衣着,皮鞋擦的铮亮,就连大厅放着的钢琴看起来也无比昂贵。
原主遭受的一切,很多都是这个弟弟授意的,逆来顺受何尝不是一种纵容?
“我今日就教教你怎么讲话,会了吗?”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此刻就像一只蝼蚁,用一只手就能轻易制住,让他臣服都不是什么难事了,此刻段劭化作恶魔般狰狞,恶魔凑近金贵的小少爷,“你很吵,会闭嘴吗?”
“我不敢,不敢了,”傅责烨吓得浑身发抖,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滑落,疼痛让他筋疲力尽,鼻涕眼泪一大把,鬼哭狼嚎的模样看的段劭一阵厌烦。
松开手,傅责烨脱力滑倒在地,只敢低声抽泣。他抬起头,看见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男人,楚楚可怜的叫。
“爸爸。”
傅择宽四十多岁,保养的极好,身材高大挺拔。
他认为,只要有钱,任何人都能利用。而他有钱。这是他的底气和资本。
“你对你弟弟做了什么?”傅择宽横眉冷对。 原主的爹,平日里不管不问,对原主日常关怀就是打击他,觉得这个儿子处处不及别人,给他丢了脸。 段劭悠然自得的笑了下,漫不经心的说,“做了什么,就平日里他对我做的呀。” 傅择宽一愣,他这儿子自从被找回来一直唯唯诺诺,不敢正眼看人,平时说话像蚊子叫,叫他大点声说话,他干脆一声不吭。 傅择宽一看他就心中烦躁,段劭他哪有傅家大少爷的样子。 从小在农村长大,难登大雅之堂。 所以对段劭愈加厌烦,恨不得他从未回过这个家。 谋划了一辈子,打造的公司不可能交到这样的人手上,就算段劭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是他从小就没有学习过管理公司,断然不能让他进入傅氏。 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六年的傅责烨不同,哪怕不是亲生骨肉,但家教严明,从小对他进行继承培养,孰轻孰重,傅择宽心中有数。 “我给你优渥的生活环境,不是纵容你打骂弟弟,”傅择宽表现的很痛心,“没成想给你养成了这幅地痞流氓的性子。你不求上进,我拽不回你。从今天起,你不要住在家里了,以后……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段劭瞥了一眼高挂在大厅的灯盏。 傅责烨脸上的湿润慢慢干涸,他盯着段劭变化莫测的脸,一时间忘了站起来。 内心深处涌起畏惧感,迫使他眼皮直跳。 段劭步伐沉稳的走到钢琴面前,干枯的手指抚摸着钢琴,绕着钢琴走了一圈,摸遍了琴身,“我从小不用人教,就会弹琴。”抬眼冲傅责烨一笑,“邻居大伯是城里的琴行老师,家里有闲置的琴。我吃百家饭长大,大伯心善,有时候饭做的多了会叫我去。” “大家都穷,谁家饭会做多呢?大伯只是心疼我每天吃不饱饭,我都知道。” “我看过大伯弹琴,琴键在他手里,就像有魔力,是黑白键顺着他的手指自己在动,”说到这,段劭坐下来,仿佛只是慢条斯理的讲故事。 “你远不及他…你只是在完成,就好比参加考试…”讲到这,段劭思索片刻,再开口却冲着傅责烨笑,笑容里掺了一丝毒,“还想要你的手吗?一双弹琴的手?” “什…什么意思?” 段劭抬腿向傅责烨走去,拎起后领像对待一个鸡崽子一般,提着傅责烨扔到钢琴凳上,狠狠地压住,抬起钢琴琴板,把他的双手摁在钢琴块上。 段劭动作太快,傅择宽还来不及制止,傅责烨已经被完全压制在钢琴上。 钢琴发出刺耳的噪音,大厅的两人此刻却被段劭的行为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段劭一只手狠狠压制着,眼睛看向傅择宽,“若是我俩身份没被换,今日这双弹钢琴的手就是我的。” 还不等他反抗,段劭狠狠的将钢琴板压砸下来。 傅责烨吓得慌了神,心跳要蹦出心腔。心想完了,自己的手废了,他再也弹不了钢琴了。 傅择宽冲过去,钢琴盖砸在他的手上。一瞬间疼的他脸色发白,紧皱着眉,嘴被咬出了血。 “哈哈哈哈哈哈。”段劭看了场好戏,开心愉悦的大笑起来。 “父子情深,真是感天动地。”段劭鼓了鼓掌,他脸上尽是疯狂的决绝,“从今日起,你我父子情分尽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