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2日，江省应天市，浦江区第一高级中学

午后的微风，系带的阵阵热浪吹向教室里殷殷读书的学子，炽烈的阳光照射着教学楼前繁茂的梧桐，斑驳摇曳的影子在墙上显得生动活泼，知了在树上一声一声的叫唤，和悠悠传来的读书声辉映成趣。

高三（七）班，语文课。

“......《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坐在第三列第六排的苏仙趴在桌子上，双手握拳双目紧闭，眼睛在眼皮下面不停的翻滚，似要睁开却不得睁开。

苏仙在黑暗中慢慢醒来，耳边传来令人心烦意乱的朗朗读书声，那是...庄子的《逍遥游》？

他依稀记得自己从高三毕业之后，大概有十年的光景没有听到这样的读书声了吧，亲切而又怀念。

原本那些像老照片一样泛黄的记忆在此时此刻鲜活了起来，如果要苏仙说记忆要赋予一种颜色的话，那么一定是在睁开眼的瞬间看见阳光透过窗，在玻璃上印出的彩虹色。

“苏仙！”尖利的娇喝打断了教室里的声音，也打断了苏仙神游的遐思。

在讲台上老师惊雷一般的点名后，全场立刻鸦雀无声，所有学生的目光随之望来，颇有些兴奋和意趣。高三的生活就是这样的烦闷，日复一日的复习中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总能在他们心中卷起涟漪。

苏仙条件反射般的站起来，这是十几年的教育刻在他灵魂深处的习惯，即便是浑浑噩噩间也能做出快速反应。

抬起眼眸，望向讲台上皱眉厉色的老师，心中不经泛起嘀咕：“这不是刘妖吗？自己怕是有十年没见过她了吧？”

刘妖是这届高三学生对她的尊称，他们这一届老师资源匮乏，多个主课老师身兼数个班级的课程，所以不得不聘起其他代课老师来应对课程冲突的情况。

正在江省师范读大四的刘瑶，来到浦江第一中学担任实习老师。她虽然长的漂亮，但是妖不是妖精的妖，而是妖怪的妖。

刘瑶从代课以来就以严厉著称，板起脸来训斥学生的模样也被苦主冠以刘妖之名。仅仅来了三个月，就已经在浦江第一中学闯出赫赫威名，第一中学的老师提起这个姑娘无一不竖起大拇指。

刘瑶望着下面睡眼朦胧的苏仙，气就不打一出来。都高三这么重要的时刻，还有人在课堂上睡觉，恨铁不成钢道：“看你这睡觉的神态，怕是完全领悟了庄子的《逍遥游》了吧？”

众学生哄笑，刘瑶的毒舌他们都领教过的，这时候看见有人被她训斥，个个都来了精神看好戏。

苏仙看了看刘瑶，又看了看那些早在记忆中流逝的那些稚嫩的脸庞，魂耶？梦耶？

明明他已经死了啊，依稀记得那硕大的卡车头碰到他脆弱的身体发出骨骼破碎的声音，盘旋在空中的时候意识就已经陷入了黑暗。

这时听到庄子的逍遥游，不经想到了庄周梦蝶。

喃喃自语道：“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不知是庄周梦中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呢？

那么到底是自己做了一个十年的梦，还是自己任处在十年后自己的梦中？

听闻苏仙的自语，刘瑶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庄子《齐物论》里面，老庄对梦蝶惊醒之后感悟的记载。

也得亏她大学学的是哲学系，才能瞬间明白苏仙所言。刚才讽刺他在梦里神游逍遥，他张口就是借庄周梦蝶来反击，立刻气急反笑：“上课睡觉还好意思扯典故，你虽然知道庄周梦蝶，但可不是你拿来搪塞上课睡觉的借口，你能理解庄子其中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思想吗？既然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苏仙还是蝴蝶，自己去教室外好好想想吧!\"

刘瑶毫不客气的怼了苏仙一番，不过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平常的她虽严厉对待不好好学习的高三学子，但也不会这么不留情面，只不过听到苏仙的话仿佛回到了大学与同学辩论哲学观点时，言辞略显尖锐和刻薄。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刻的苏仙是因为不知自己是身处梦境还是大梦初醒，故而才脱口说出庄周梦蝶来自喻。

苏仙在同学们窃窃私语中走出了教室，同桌的胖子段云飞在课桌下给他点赞，”仙儿，你敢在刘妖的课堂上反驳她也太帅了，一路走好，我会给你烧纸的。“

这座教学楼一共有四层，高三占据了三四层。高三（七）班处在三楼的拐角，苏仙靠在临走廊的围墙上俯瞰的景色，斜前方巨大的梧桐树遮住了刺眼的阳光，一片落叶缓缓从他眼前飘过。苏仙伸手去抓，那片绯红的梧桐叶静静的捏在他略显纤弱的手掌里，真真切切。

重生了？

好像是的。

从2021年的颓废青年重生回了十四年前华夏江省应天市的高三。

大段大段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袭来，站在宛若银河般的时间轴上，那些鲜活的场景如同电影剪辑，在脑海中浮现。

苏仙回首这十几年，步步坎坷。

2007年的高考苏仙发挥超常，考进了一所211大学，选择了药学专业，勤勤恳恳的深耕了四年出来之后，好不容易做了医药代表，每天拜访客户，像狗一样委曲地求医生多开点药，药房老师多进点货，做了几年，每个月也只能拿着几千块的工资，得过且过。

就这样混到2020年，由于某些不可抗力的原因，苏仙从那医药公司被迫下岗了，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有时间感概。

在大时代的浪潮下，在关乎全球命运的特大事件发生后，世界千千万万人的人生从此都变得不同，其中一个普通人的挣扎腾挪实在是渺小到微不足道。

这就是事实，也是现实。

在滞留期间，苏仙无事可干，就做起了网络写手。写手，这便是他对自己的定位。虽不能靠这个吃饭，但是从新开始读书写字，尤其是不带功利性读书，让苏仙感受到了和以前上学时不一样的感觉。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苏仙一边写书一边读书。直到2021年的某天，甚至具体的日期他都没有印象，只记得那是一个天气寒冷的晚上。

街边的路灯闪烁着灰黄的亮光，苏仙裹着身上的大衣想着书中的情节，慢悠悠的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远处一辆卡车正奔腾着向他袭来，卡车的发动机发出阵阵怒吼，仿佛狂躁的野兽。

司机开着刺眼的大灯，在距离苏仙不到20米才猛然发现有人，尖锐的刹车声没能止住车子的动能，随后砰的一声结束了苏仙那平凡又短暂的一生。

苏仙有些感概，习惯性的摸了摸口袋想拿出一根烟点上，却发现空空如也，不禁摇了摇头后咧嘴一笑。

站在走廊上，伤春悲秋了好一会，这是苏仙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双手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

2007年，那个女孩还活着吧！

巨大的喜悦充满了他的脑子，随后不顾一切的向楼上跑去。上楼梯时，僵硬的双腿被台阶磕了一下，顿时鲜血顺着膝盖往下，苏仙毫不在意，这时候他只想去确认一件事。

虽然只是上了一层楼，苏仙就仿佛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那个女孩是高三六班的吧，苏仙记忆有些模糊，急步走到六班的后门口，透过窗子望向里面。

他放眼望去只见得一个个身着蓝白色的校服，今天是周一，必须要穿着校服来学校上课，站在后门有些看不清，苏仙焦急的一个一个的认，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前门口。

此时的六班正在上着物理课，物理组组长周主任正在给他们讲试卷，顶着所有物理老师都一样的地中海发型，皱着眉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理想变压器原、副线圈的匝数比为2：1，电阻，原线圈两端接......”周主任一边画图一边读着题目，恰好余光扫到了门外正在找人的苏仙：“这位同学，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苏仙这才惊觉已然到了门口，硬着头皮回答：“老师好，打扰大家一下，我有点急事找一下赵暖暖。”

周主任点点头：”赵暖暖，你出去看一下门口这位同学找你什么事？“

只见得坐在靠后的一位女生低着头站了起来，慢吞吞的向苏仙走来。

如果说要苏仙找出一个最对不起的人，那么必然是眼前的这位赵暖暖同学。

苏仙其实和她并不熟，最多的交集也只不过是初二那年同桌了半个学期，甚至在同桌期间都没能说得上几句话，从离开初中开始就再也没和她有过接触。

事情发生在高二的某天晚自习下课，赵暖暖找到苏仙，红着脸递给他一封信。

接过信，虽没拆开看，苏仙就隐约感觉这是一封告白信，他从小就是乖乖学生一个，对于早恋这种事更是视为洪水猛兽，家长和老师的训诫早已深入脑海。

没等女孩说话，苏仙就落荒而逃，那封信也被他给丢进垃圾桶。如果事情就此结束，那么也不过是一个少女的情思无疾而终罢了，待到苏仙七老八十的时候回忆起这段往事，也会莞尔一笑。

然而第二天，那封信赫然被张贴在赵暖暖班级的黑板上。信上写满了对苏仙的爱慕之情，从初二的同桌到高中同校的三年时间里的心路历程。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却盛满了赵暖暖十六岁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