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更关键的是重心偏移:每走三步,身体就会向右倾斜一次,幅度虽小,却是骨骼结构性失衡的铁证。
“这不是我。”秦川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的左肩的确有旧伤,但那是负重形成的劳损,而非先天缺陷。
而那个背着“自己”的孩子,分明是拖着残缺的身体,在火场废墟里走了整整五公里,才抵达疗养院西侧缺口。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如果他不是被背出来的那个……那他是谁?
记忆突然闪回李妹的尸检现场。
她双膝跪地,肋骨呈扇形塌陷,掌心布满老茧与裂口,指尖皮肤因长期浸泡墨水而泛青。
那种姿势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胃部抽搐——就像小时候父亲逼他抄《弟子规》时,必须跪在硬木地板上,一笔一划不得出格。
林晚的推断在凌晨三点传到加密终端。
她调取了清河疗养院20年前的物资采购清单,发现一笔异常订单:特制书写练习纸5000张,纸质粗糙吸墨性强,专用于“行为矫正课程”。
而这批纸的笔迹残留经压力分析后显示:书写者惯用左手,指节活动受限,存在长期戴镣铐或固定装置的可能。
“那些赎罪纸条……”她在语音中顿了顿,“不是忏悔,是训练。他们在强迫某个左撇子的孩子反复抄写,直到肌肉形成条件反射。”
她最后轻声道:“秦川,我们找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幸存者。我们找的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替罪羊——用来顶替真正的第七个孩子。”
消息发出后三十七分钟,小周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
他潜入市局后勤档案库B区最深处,那里堆满即将销毁的报废文件夹。
他在一本标注“器械损耗登记”的册子里,摸到一个密封袋,边缘盖着红章:“精神卫生中心绝密项目归档”。
X光片上的颅骨影像令人窒息——额骨缝合线过早闭合,前囟门区域呈现不规则钙化斑块,属于婴幼儿期遭受重度颅脑创伤后的典型后遗症。 片子角落写着名字:李小七。 备注栏只有八个字:实验体07,记忆清除成功。 小周一连拍了三遍,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他没敢多看第二眼,立刻上传云端,并设置了自动转发至林晚和秦川邮箱的定时任务。 可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头顶的日光灯忽明忽暗,一道黑影从走廊尽头缓缓掠过。 他屏住呼吸,贴墙而行,心跳如鼓。 回到车上时,整个人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打电话,只能发了一条简讯:“哥,他们知道我们在查。那张片子……是真的。你不是秦川。你是……他们想让你成为的人。”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下来。 与此同时,秦川盯着电脑中的三组数据对比图——自己的体态模型照片中背人少年的重建姿态以及李小七X光片所推测出的生长轨迹。 完全吻合的,是后者。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卧室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可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迸出最后一道炽光。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张脸。 然后,他解开袖扣,慢慢卷起左臂衣袖。 一道陈年疤痕赫然显露,蜿蜒如蛇,自肘窝延伸至小臂内侧。 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这是童年烫伤所致。 可此刻,他忽然记起——父亲从未允许他追问这道疤的来历,每次看到都会沉默良久,然后递给他一片镇静药。 他盯着那道疤,指尖轻轻抚过。 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心脏。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解剖工具柜,拉开最下层抽屉。 银光一闪,一把手术刀落入掌心。 他走到酒精灯旁,点燃火焰,将刀刃缓缓送入火中。 火舌舔舐金属,发出细微的嘶鸣。暴雨仍未停歇。 解剖室的灯亮得刺眼,冷白光线泼洒在不锈钢台面和四壁瓷砖上,映出秦川孤绝的身影。 他站在墙角那面全身镜前,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像。 雨水顺着通风管道滴落,敲打地面的声音规律得如同心跳——不,比心跳更稳,更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再次卷起左臂衣袖。 那道疤,二十年来被他当作童年车祸的印记,如今横亘于小臂内侧,泛着陈旧而诡异的色泽。 它不再只是皮肤的褶皱,而是通往真相的一扇门缝,微微敞开,透出腐朽与铁锈的气息。 手术刀在他手中翻转,银光灼目。 酒精灯火焰跳跃,舔舐刀刃三秒五秒七秒……足够高温灭菌,也足够斩断伪装。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如风箱鼓动,将恐惧压进最深处。 然后,下刀。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表皮被精准切开,血珠迅速涌出,沿着手臂滑落,在灯光下呈现出暗红近黑的颜色。 他咬牙忍住神经末梢传来的锐痛,用镊子轻轻拨开组织层。 就在脂肪与筋膜之间,一枚异物静静嵌在那里——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半圈螺纹,表面覆盖着褐黄色的氧化沉积。 它像是从锅炉腹腔里爬出来的残骸,沉睡了整整二十年。 质谱仪启动,嗡鸣声低沉如兽喘。 三分钟后,初步分析结果跳出屏幕: 成分:铸铁基体,含铜镍合金涂层;结构特征匹配:1980年代国产立式蒸汽锅炉安全阀固定栓。 秦川盯着报告,瞳孔骤缩。 记忆如潮水回涌——那一夜,火光冲天,爆炸声撕裂寂静。 不是车祸。 是锅炉房。 疗养院地下供热系统发生过一次未登记的爆裂事故,时间点正好是“第七个孩子”失踪前十二小时。 而这枚零件……是从废墟里穿入他身体的? 还是有人,把它种进了他的肉里?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破碎:“我以为是命运留下的伤痕……原来它是路标。它一直在提醒我回去。”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 一声轻响,在空旷的解剖室中却如惊雷炸开。 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信息,无号码归属,无发送人标识,仅有一行字: 你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链接悬浮其后,幽蓝如深渊之眼。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乌云,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镜中倒影与现实中的秦川重叠,可那一瞬,他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点。 空气凝滞,唯有血珠顺着小臂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像钟表走动。 像倒计时开始。 暴雨仍未停歇,解剖室的灯亮得刺眼。 秦川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幽蓝链接,像凝视深渊。 血珠顺着小臂滑落,在地面砸出微弱的“嗒”声,与心跳同步,又似倒计时。 他没有犹豫太久。 指尖落下,点击链接的瞬间,整个屏幕骤然变黑。 不到半秒,画面重构——不是网页,而是一段实时直播流:昏黄灯光下,斑驳墙皮剥落如鳞片,铁架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盖着发灰的薄被,胸口微微起伏。 镜头缓缓拉近,床头卡上写着:07号观察体。 秦川瞳孔紧缩。 那张脸……太熟悉了。 是童年照片里的自己,可又不是他。 他猛地拔掉SIM卡,切断网络连接,动作干脆利落。 手机反扣在桌上,余温未散。 三分钟后,他从保险柜取出一台黑色无标识设备——军用级离线终端。 插入加密U盘,调取前一秒截获的数据包,开始逆向追踪IP跳转路径。 林晚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是秦川背影。 他赤着上身,左臂缠着临时纱布,血迹渗出淡红,右手飞快敲击键盘,眼神冷得像冰层下的火。 “你点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点了。”他头也不回,“但只让它跑了七毫秒。” 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滚动,经过六重代理跳转,最终收敛于一点——城北废弃精神病院B区,坐标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和父亲笔记中标注的位置,完全重合。 “这不是巧合。”林晚走近,指尖轻触屏幕边缘,“二十年前你活下来的地方,现在又成了信号源中心?” 他已经调出卫星热成像图,设定时间轴回溯七十二小时。 果然,每日凌晨三点零四分,该建筑内部出现短暂电力波动,持续十七分钟,能量峰值集中在地下三层,特征波形与老式燃煤锅炉启动曲线一致。 “他们在复刻当年的一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锋利如刀,“不是纪念,是重启。” 小周气喘吁吁冲进来,头发湿透,手里抱着工具箱。 “哥!我搞到了外围电网的检修排班表!今天晚上十点,供电局有维修任务进B区电房——我报了名。” “你疯了?”林晚皱眉。 “我没疯。”小周咬牙,“你们以为我只是个送样本的小弟?我跟了你俩一年,看过三百二十七具尸体,写过四十三份独立尸检报告,连省厅都存档!我知道危险,但这次……是我们唯一能进去的机会。” 秦川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片刻后,点头:“去换工装,别带任何标记设备。装窃听器的位置选在主控电箱第三接线柱下方,避开监控死角。” “明白。”小周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活着回来。”秦川说。 小周愣了一瞬,咧嘴笑了:“你要真不是秦川……那我也认这个哥哥。” 夜色降临,雨势稍缓。 两小时后,微型音频传输成功接入安全通道。 林晚戴上降噪耳机,逐帧分析元数据残留信息。 忽然,她手指一顿。 背景音里,极细微的一段人声飘过——有人在哼歌。 旋律缓慢扭曲,像是从老旧喇叭里挤出来的: “萤火虫,飞呀飞,照亮哥哥回家路……” 她的呼吸一滞。 这首《萤火虫》,是清河福利院每晚睡前统一播放的安眠曲。 全院孩子必须闭眼聆听,直到呼吸平稳才能入睡。 可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导师陈文昭书房里那台老式唱片机,里面唯一循环的,就是这首歌。 “他不在幕后……”她喃喃开口,脸色煞白,“他在现场等着我们。” 秦川抬眼看她。 “那个背你的人……”林晚转向他,声音微颤,“穿的是他的白大褂。陈文昭……还活着。而且他知道你会来。” 通讯器突然震动,小周传来一段截获的对讲录音: “07号房间准备完毕,道具就位,摄像机校准。等哥哥来了,就开始。” 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导演已经在天台,全程操控。这次……要让他亲眼看见全过程。” 窗外雷光再闪,照见墙上地图上那一片被红圈重重标注的废墟——城北精神病院B区,像一颗埋藏二十年的心脏,此刻正重新搏动。 秦川缓缓站起身,走向工具柜,取出一把新手术刀,轻轻放进战术腰包。 他的左臂还在渗血,但他已感觉不到痛。 有些真相,本就会撕开皮肉才肯现身。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逃。 他盯着屏幕,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按下接听键前,低声说了句: “老子陪你走到底。”暴雨如注,法医中心的走廊尽头泛着惨白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