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是陈志安此时最直观的感受。
八宝乡辖区总面积160平方公里,下辖1个社区,26个村,总人口两万余人,四千多户,可全乡只有一个粮站。从红光村到乡里直线近十里路,而且全程都是“水泥路”,一下雨一锅汤的那种。
一大早,陈志安赶着牛车,拉着已经清理干净,晒干的粮食出发了。
十里路,对于后世的汽车来说也就是几分钟的路程。可是对于牛来说可没那么轻松了,水牛体型庞大,紧紧自身体重就有一千多斤,加上好几百斤粮食。
陈志安心疼怀孕的母牛,走一会歇一会,天刚蒙蒙亮就出发,居然十点多才到地儿。
好家伙!
等到了粮站,长长的队伍看得陈志安直皱眉,都特么故意晚了两三天了,没想到还这么多人。
前来交公粮的车五花八门,条件好的开着拖拉机,差点的用牛拉车,更差些的用人力拖着板车。
很快,陈志安身后又来了后来者。一老一年轻,看起来像两父子的吃力的拉着辆板车过来了。
儿子压着板车,控制着方向,父亲将绳索系在腰上,用肩膀使劲的往前拉,高温加上使劲,让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头狼狈不已,打着补丁的裤子都已湿透。
唉!这就是农民呐,不管什么时候,最苦的就是这些人了。
“大爷,过来歇会,热坏了吧!”
陈志安早已经将牛解开,拉到路边的林子里躲太阳了,前面排队的都是如此,小林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五成群的凑一起逗闷子。
前来交公粮的多是一家之主,多是中老年为主,最多带着自家的儿子来帮帮手。交公粮可是件大事,年轻人不懂规矩很容易吃亏的。
陈志安这副半大小子,独自来交公粮的样子,在人群里就很显眼了。
“娃儿,你爹呢?怎么就你来了?”
老头儿解开褂子,露出了干瘦的排骨胸,喘了口气这才跟陈志安聊了起来。
“今年年初走咯,我家现在我当家哦。”
陈志安笑呵呵的回道,并没有隐瞒什么,只当是件很正常的事儿。
“唉!你个娃儿也苦命哦!”
老头儿叹了口气,有些怜悯的看了眼陈志安。在如今的农村壮年男人就是劳动力,父亲早逝的男孩以后找媳妇都难咯。
“哈哈,苦什么…”
老头儿的儿子三十出头,看得出来是个老实木纳的人,陈志安跟他老爹聊天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傻呵呵的笑,也不搭话。
双方聊了几句,交流了下今年的庄稼收成,也就熟络了起来。
“娃儿,你是哪个村的,我们是温家潮村的。”
温家潮村?得知老头来自那个村,陈志安立马肃然起敬,那地儿离乡里可比红光村远多了,足足十七八里地,两父子用人力拉过来的,天知道他们几点出门的哟。
而且温家潮村可谓是八宝乡出了名的穷窝子,外村的姑娘都不乐意嫁过去。因为地势最低,经常是一场暴雨,一季的收成锐减。
更重要的是,二姐陈志琳也就是嫁到那个村了。
“我红光村的。”
“红光村?”
谁知老头一听红光村,就用一双眼睛直盯着他的脸直打量。
“唉!你是有为老弟的儿子吧!”
老头好似终于认出来了,叹了口气,有些惋惜的说道。
农村的世界真的很小,十里八乡的,只要凑一起聊几句,总能扯上关系。
有为老弟?
陈志安愣了会神,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自己去世的爹么?
“您是?”
“我是王篾匠啊,以前经常跟你爹在一起喝酒的,你爹走的时候我伤了腿,没来成。”
看来老头跟自己爹关系真的挺近,说着说着眼眶泛红。
“王伯,您别伤心,我爹走得挺快,没受什么苦。”
陈志安搜寻了下原主的记忆,终于对上号了,这老头早些年来过自己家,老爹的丧事来了人情的。家里有一本账本,上面谁谁上了多少人情,以后自家还要还回去的,王篾匠的名字确实在账本上。
“哎,娃儿,你以后要懂事哦,你娘可就靠你咯。”
“我晓得,我晓得。”
王篾匠见陈志安说话大大方方,整个人显得沉稳十足,心里也就放心了些。可随即又看了眼自家只会傻笑的儿子,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我老王走南闯北几十年,一手篾匠的手艺远近闻名,扛着竹篮子全县到处做生意,怎么生了个儿子这么窝囊。
“金贵,这是你有为叔的儿子,快打招呼啊!”
横了一眼没眼力见的儿子,老王气不打一出来。
“金贵哥,你好,你好!”
不知不觉间,陈志安把前世待人处事的习惯带进来了,伸出手。
“额…你好,你好!”
谁知王金贵也许是从来没见过这阵仗,完全没有伸手的意思,一张脸憋得通红才憋出句话来。
“走,前面空出来了!”
老王见三十几的儿子,在十来岁的陈志安面前表现的如此不堪,气得往他屁股上来了一脚,正巧队伍往前走了,催着赶紧把板车往前挪,怕被人抢了位置。
……
“前面怎么没动静了?”
中午十二点,太阳悬挂在正中,炙烤着大地,已经等了一上午的人们又热又饿,见队伍半天没动静,难免脾气不好了。
“动静?去特么的动静,干部们说要吃午饭,然后要睡午觉,说要我们下午两点钟来。”
有知道内情的人不嫌事大,大声宣传起来,语气里都带着怨气。
“什么?老子们在这里饿着肚子晒太阳,捏些狗曰的们克睡午觉?rnm,劳资就要去讨个说法!”
众人一听,顿时火气起来了。
“走,我们也去找他们要个说法!”
凡事就怕有人挑头,一些人纷纷聚集起来往粮站大门围了过去。
“安子,别去凑热闹!”
有热闹可看,陈志安也打算往前凑,他就是个俗人,跟大众一样,都爱看热闹。
王篾匠一把拉住他,生怕他往前凑。
“安子,听伯伯的,咱别去凑热闹啊,得罪了干部,小心人家给你使坏啊!”
最后一句,王篾匠压低了声音,凑在陈志安耳边说的,生怕外人听见。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无法无天了啊,你们这帮刁民,再吵等会让你们拉回去,今天交不了了。”
铁门禁闭,里面传来一阵趾高气扬的骂声,那语气,听得陈志安一阵牙痒痒。
隔着铁栅栏,能看清那人的模样,就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打扮的比这帮泥腿子倒是干净些,可怎么看也就是个看门的。
谁给他的勇气这么刁的?应该是权力!
是的,就是权力,在这乡下地方,能找到份工作不容易,这人家里应该有点背景,十有八九就是某某领导家的亲戚。
就是这一小小的保安,只要他想使坏,等到交公粮的时候,随便打个招呼,就能给这帮农民带来大麻烦。
果然,狐假虎威的保安一骂,立马就有人面露犹豫,刚刚还群情激愤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人领头了。
“mgb,一帮子犯贱的泥腿子。”
对自己的威慑力相当满意,保安朝门口呸了一口唾沫,一副领导模样背着手走进了保安亭。
真单纯啊!
陈志安不得不说这时的老百姓太老实了,后世要是敢有当官的大庭广众的这么骂人,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一准丢饭碗。
民不与官斗,自古以来深深印刻在老百姓骨子里的啊。
枪打出头鸟,这种事儿陈志安永远不可能当带头的那人。
……
八宝乡的街道以陈志安的眼光来看,连后世的城乡结合部都不如。
街道紧挨着长江,就一条街,一眼能看到头,街边的房子大多还是一层平房,偶尔一两栋两层楼还是政府单位,倒是街道尽头的八宝中学新修的教学楼显得颇为气派,两栋四层楼。
将板车跟牛委托给王篾匠帮忙照看,陈志安就这么在街上溜达起来。
这条街跟繁华完全不沾边,最多的商品都是跟农业相关的,而且多是国营公司经营。
每家店都进去看看,问问每样商品的价格,这对于急需了解这个年代的陈志安来说很重要。
上身一件灰色土布寸衫,下身一条打着补丁的裤子,脚踩一双占满泥巴的解放鞋,光问价格不买东西,这种人在哪家店都不受欢迎的。
受了许多白眼,陈志安都厚着脸皮承受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了。
……
下午两点,撑着懒腰的保安将铁门打开,看来休息的不错。
“都特么排队啊,谁要是乱挤就特么给我滚蛋。”
这话很有威慑力,原本有往前挤的人顿时老实下来。
“安子,你买烟了没?”
这时,王篾匠突然一把将陈志安拖到一边,问道。
“烟?什么烟?”
陈志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前世可没交公粮的经验,原主也就是给老爹打打下手,拿主意的都是老爹。
“哎呀,看来你爹都没教你,听伯伯的,去商店里买包好烟来!”
王篾匠有些着急,推着陈志安说道。
“行,我这就去。”
前世好歹也做了多年小生意的,什么牛鬼蛇神没打过交道,自然马上反应过来了,他对这个倒没道德洁癖,花点小钱消灾他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