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推荐 都市娱乐 疯子的妄想

第五章 昔日的故乡

疯子的妄想 刘易赊 8642 2025-12-25 14:25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是深冬渐进故乡时,天气又阴暗起来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棚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村庄,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不经凉了起来了。

  

嗯!这不是我二十年前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的故乡全部如此,我的故乡好的多了,但要我记得起他的美,说不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我所感到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交房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了我的谋食的异地去了。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走出来,接着便飞出了六岁的侄儿寻儿。

  

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叫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搬家的事。寻儿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儿,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外需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以齐集,木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外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杨树,他每次来我家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面。”我已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的他也许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夜里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雪白的明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满了一望无际的碧绿色的大西瓜,其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手捏的一柄钢叉,像一只老鼠刺去,那老鼠却将身子一扭,反从他的胯下溜走了。

  

这少年便是杨树,我认识他时也不过九岁,离现在将有二十年的;那时候我家境也挺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司的值年。这祭祀,说是之十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共祖像贡品很多,祭祀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品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为三种:忙活一整年给一定的人叫做工的叫长年,按日给人做工较短工,自己也种地只在过节时以及收租的时候来一定的人家做工的盟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说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杨树来管祭品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杨树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的年纪差不多,他的五行缺木,所以他的父亲叫他杨树。他是能装弶捉小鸟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杨树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是年末有一日母亲告诉我,杨树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红帽。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就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杨树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看见过的东西。

  

第三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片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筐撒下谷子看鸟雀来吃。我远远的将缚在棒子上的绳子一拉,那鸟雀就被罩在竹筐里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鹌鹑,麻雀……”

  

我于是很盼望下雪。

  

杨树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绿的红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猪,刺猬,耗子,月亮地上,你听沙沙的响耗子在咬瓜了,你捏这胡叉,轻轻的走过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什么刺猬的是什么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也并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只是在书中看过几遍,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刺猬,你便刺。这畜生很机灵,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许多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它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只脚。……”

  

嗯!杨树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稀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杨树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快过去了,杨树需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在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给我带了一包贝壳和几只很好看的鸟毛;我也赠他一两件东西,但从此没有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时还记忆忽而全部闪电似的苏声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我应声说:

  

“这好极了!他,—怎样?……”

  

“他?……他况且也不很如意……”母亲接着说,便向往外看,“这些人又来了。说是卖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门去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朝寻儿,走进面前和他闲话:问他都会写哪几个字,可愿出门,爱吃什么?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地的怪声忽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下,赶忙抬起头,看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细裙光着双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仱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吗?我还抱过你呢!”

  

我愈加惊愕了。心儿,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边说:

  

“他多年出门,通忘去了,你应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开豆腐店那个。”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实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人,都叫于西施豆腐,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多么高,嘴唇也没有这么薄,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他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就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她的神色。仿佛耻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么,我对你说。赊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吧罢。我们小户人家,用的,着得这。”

  

“我并没有阔哩。我去卖了这些,再去……”

  

“啊!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吓,什么东西可都瞒不过我。”

  

我顿时无话可说了,更是有着几分无语,便闭了嘴,默默的站着。

  

“哎呀哎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圆规一面愤愤的转回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头看我看是不由得非常吃惊,慌张的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杨树,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杨树,但又不是我这记上的杨树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种得,通横着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棉衣浑身瑟瑟抖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只常火因管;那手里也不是我所记的红阔圆实的手,却是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怎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啊!杨树哥,—你咋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贝壳,刺猬,……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但在脑子里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阂了一整可悲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头去说,“柳生,给姥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正是一个廿年前的杨树,只是黄瘦些。“这是第五个孩子,还没有见过世面,总是老躲躲闪闪的……”

  

母亲和寻儿下楼来,他们大约也听到了这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不得了,知道老爷回来。……”杨树说。

  

“啊,你怎么这么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相称呼吗?还是照旧:赊哥儿。”母亲高兴地说。

  

  

“哎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土说着,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柳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寻儿和他去走走。”母亲说。

  

雪儿听得这话,便去找柳生,柳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去了。母亲叫杨树作,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晾在那里的,请老爷……”

  

我问问他的情况,他只是摇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定规……收藏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同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刻,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己都出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唉声叹气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哭得像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静可以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挑了好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杆台秤。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在我们启程的时候,他用船载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三天早晨,他就领了柳生回去了。

  

又过了9日,是我们的启程日期。杨树早晨便倒了柳生没有同来,却只带着一个5岁的女儿管船只。我们终日很忙碌,在没有谈天的功夫。来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传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色,连着退向船后捎去。

  

寻儿和我靠着般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柳生约我到他家玩去的……”他睁着大的黑眼睛,傻傻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茫然,于是又提起杨树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他在灰推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辨定是杨树埋的,她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起搬回家去;杨二嫂发现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攻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上面有着栅栏,内盛着食料,鸡可以伸进脖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也似的跑了,亏他装着这么高低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离远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模糊糊了,又使我非常悲哀。

  

母亲和寻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我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种地步了,但我的后辈还是一气,寻儿不是正在想念柳声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辗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杨树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去。现在我所谓希望,也不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吗?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渺小而又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碧绿的沙地来,和那只角鸡,那只刺猬,那片碧绿色的瓜地,却让我永远不能忘却,但又让我十分朦胧,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何,是时间太快,还是我们留不住岁月的匆匆而过;行走在天涯,总会遇到一些坎坷,但远离了家乡,一切好事都记着,一切都好似遗忘;这美好,似梦一般纯净,是梦一般朦胧而诱人,难以遗忘。可我忘了!

  

深蓝的天空中依旧挂着那一盏雪白的明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变成了路。

  

我儿时的伙伴,似梦一般,你我产生了隔阂,我只在一旁默默哭泣着,多大了,还跟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似的,充满了童真……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