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星辰下的共鸣
月上中天时,萧天赐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从灵田回到那间低矮的土坯屋。
白天的劳作格外繁重。丙字区上游一处引水渠因山石松动坍塌了一小段,赵管事召集了附近十几个杂役紧急抢修。萧天赐跟着其他杂役,在浑浊的泥水里泡了大半天,搬运石块、夯实基础、重新疏导水流。这些活计不仅耗费体力,更因为需要不时动用微薄灵力辅助稳固结构,将本就因属性冲突而运转不畅的经脉,折磨得阵阵抽痛。
回到屋里,连打坐恢复的力气都没有。他勉强用凉水擦了擦脸和身上的泥污,换下湿透的粗布衣服,便一头倒在硬板床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意识却因为极度的疲惫反而有些飘忽,难以入睡。
窗外,杂役峰的夜很静。远处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偶尔还有零星灯火和低语,而这片专属于底层劳作之人的角落,早已鼾声四起。只有山风掠过屋后那片稀疏竹林的声音,沙沙的,绵绵不绝。
萧天赐睁着眼,望着屋顶被月光映出的、粗糙木椽的模糊轮廓。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的一些片段:赵管事尖利的催促声、其他杂役麻木或抱怨的脸、泥水冰凉的触感、还有……陈枫中午匆匆路过时,塞给他一小包干粮时那依旧爽朗的笑容。
那笑容让他感到温暖,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陈枫越是真诚以待,他越是清晰地记起坊市听到的“精血枯竭”,越是无法忽视指尖那道仿佛会呼吸的红线。这友谊像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冰锥,美丽,却让他时刻寒意森森。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试图将这些烦乱的思绪压下去。但身体太累,精神反倒异常清醒。体内,那些淤塞的驳杂灵气因为白天的过度消耗和胡乱调用,此刻像一锅烧开后冷却的粥,粘稠、滞涩,在经脉里缓缓蠕动,带来细微却无处不在的不适。丹田处,那股阴冷的灵力倒是依旧沉寂,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对外界的疲惫与混乱无动于衷。
不知过了多久,辗转反侧依旧无法入眠。萧天赐索性坐起身,摸索着披上外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到了屋外。
夜风立刻包裹了他,带着初秋山间特有的清寒,吹散了屋内的闷气,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靠在土坯屋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望向夜空。
杂役峰地势较低,但视野还算开阔。今夜无云,天幕是沉静的墨蓝色,缀满了碎钻般的星辰。银河像一道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壮阔而神秘。月光不如那血色之夜浓烈,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给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田埂,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这样的星空,在青石村也能看见。养父还在时,夏夜纳凉,也会指着天上那些明亮的星子,讲些牛郎织女、北斗七星的民间故事。那时候,星空是故事,是夏夜的背景,是平凡生活里一点遥远的点缀。
而现在,仰望着这片似乎亘古不变的星空,萧天赐只觉得无比渺小与孤独。星辰永恒,而人生际遇变幻莫测。短短数月,他从一个为父亲病情忧心的山村少年,变成了身怀诡异、寄身于修真宗门最底层的杂役。前路迷雾重重,身后归途已断。
他下意识地运转起体内那点可怜的、属于自己的温热气息,试图驱散夜风的寒意和心头的萧索。气息微弱,运行缓慢,在淤塞的经脉中艰难穿行。
就在气息行至胸口檀中穴附近时,异变悄然而生。
没有剧痛,没有光芒,甚至没有任何外显的征兆。萧天赐只是忽然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原本懒散淤塞、彼此冲突的驳杂灵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受他意念驱使的动,而是一种极细微的、自发的、仿佛被什么遥远存在轻轻拨动的涟漪。
他心头一凛,立刻屏息凝神,仔细内视。
没错,那些驳杂的灵气——无论是源自草木生机的青绿、土石厚重的黄褐、水露清润的淡蓝,还是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燥热,甚至包括他自己那缕微弱的气息,此刻都呈现出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却又异常统一的……运转趋向。
它们不再是无序地淤塞冲撞,而是开始沿着某种极其复杂、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路径,缓缓地、同步地流动起来。这流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他此刻心神集中,且对体内灵力冲突的敏感度极高,根本发现不了。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随着体内灵气这奇异的、自发的微弱流转,他恍惚感觉到,夜空中的某些星辰,似乎……亮了一点点?
不,不是视觉上的变亮。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仿佛那些遥不可及的冰冷星体,与此刻他体内那混乱却同步运转的驳杂灵气之间,建立起了某种超越距离的、微弱的共鸣!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急急扫过星空,试图找出是哪几颗星。北斗?紫微?还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更暗淡的星辰?他分不清。那种感应太模糊,太飘渺,像是隔着浓雾倾听远方的风铃,知道声音在那里,却辨不清具体方位和音色。
但体内灵气的同步流转,却是实实在在的。虽然缓慢,虽然微弱,但在这种同步流转中,那些原本冲突剧烈的不同属性灵气,彼此间的排斥感竟似乎减弱了极其微小的一丝!就像一群互相敌视的人,被共同的韵律引导,暂时收敛了锋芒。
这发现让萧天赐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保持仰头的姿势,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打断了这奇异的共鸣。他努力放松心神,不再刻意引导,只是纯粹地“感受”——感受体内灵气那自发而玄妙的流动,感受星空中那若有若无的召唤。
月光清冷,星光沉默。山风依旧。
在这无人知晓的杂役峰角落,一个修为低微、灵根驳杂的少年,正经历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与浩瀚星空的神秘交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萧天赐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异的状态里。疲惫似乎被暂时忘却,心头的孤独和恐惧也仿佛被这宏大的星空共鸣稀释。他感觉自己像一滴水,偶然间映照出了整片星河的微光,虽然转瞬即逝,却震撼莫名。
就在这物我两忘的微妙时刻——
“嗖!”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远处田埂旁的竹林边缘传来,快如鬼魅,一闪即逝。
萧天赐浑身汗毛倒竖,瞬间从那种玄妙感应中惊醒!体内那刚刚趋于同步缓流的驳杂灵气顿时一滞,随即恢复了之前混乱淤塞的状态,甚至因为强行中断而带来一阵轻微的胀痛。
有人?!
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是竹林边缘,月光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此刻,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萧天赐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死死盯着那片阴影,手心渗出了冷汗。刚才那破空声,虽然轻微,但绝非风声或虫鸣,更像是……极快速度移动时,衣袂或剑气划破空气的声音!
谁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杂役峰后山这种偏僻角落?巡夜的弟子?这个时间,巡夜的弟子通常只在外围主要道路走动,很少深入灵田区。
难道是……
一个冷峻的身影,蓦然浮现在他脑海——测试那天,高台阴影处,那个目光如鹰隼、一语决定他命运的凌执事!
是他吗?他来做什么?是偶然路过,还是……一直在关注自己?
一想到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可能曾在暗处注视着自己,萧天赐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刚才自己那异常的星空感应状态,是否也被看到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全身肌肉紧绷,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吹过,虫低鸣,远处有夜枭的啼叫……再也没有那破空声,也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他过度紧张下的幻觉,或是山风开的玩笑。
但萧天赐不信。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那瞬间惊醒的警觉,都太真实了。他慢慢退回屋里,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月光被关在门外,屋里一片黑暗。
他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最初的惊悸慢慢平复,但心头的波澜却再也无法止息。
星辰的共鸣……凌执事(或许是)的窥视……
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让他对自己、对天衍剑宗,产生了更深的困惑和一丝隐约的猜测。
自己这驳杂混乱、堪称废品的灵根和灵力,竟然能与星空产生感应?这绝不是寻常引气入体该有的现象。那本《杂役规条》附带的粗浅修炼指南里,从未提过修炼与星辰有关。只有一些坊间传说中,极高深的功法才涉及星辰之力。
而天衍剑宗,以“剑”为名,以“天衍”为号。“天衍”……推演天机,顺应天道?难道剑宗的核心传承,竟与星空、与天道推演有关?
自己那奇异的共鸣,是否无意间触及了剑宗某种深层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功法特质?所以才会引起凌无绝那种人物的注意?他当初留下自己,真的仅仅是因为“灵力韧性”吗?
萧天赐想起测试时,凌无绝指尖那缕锋锐的淡青色气劲,以及他虚划测灵石时那玄奥的轨迹。那轨迹……现在回想起来,是否也暗合某种星斗排列?
线索太模糊,猜想太飘渺。但一颗种子已经埋下:他这身看似垃圾的“天赋”,或许并非全无价值,甚至可能与这个庞大宗门最核心的秘密,有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潜在的联系。
而凌无绝的关注,也从最初的“偶然察觉”,正逐渐走向“持续观察”。这意味着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如果自己身上真的有什么特殊之处被看重,哪怕只是作为观察对象,是否也能借此接触到更多东西?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先活下去,隐藏好最致命的秘密——那“借贷”而来的阴冷灵力和红线。
萧天赐在黑暗中摊开右手。看不见红线,但那微烫的触感烙印在感知里。星空共鸣带来的那点微弱曙光,瞬间又被这现实的阴影覆盖。
前路依旧迷茫且危险,但似乎不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至少,星光照亮了一角,虽然那光芒如此遥远、如此难以捉摸。
他慢慢站起身,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身体依旧疲惫,但思绪纷乱,难以成眠。
窗外,星光依旧璀璨,沉默地注视着这片灵峰,也注视着这个在底层挣扎、身怀异质、命运悄然与星辰和宗门核心勾连的少年。
夜还很长。
而属于萧天赐的、布满荆棘与未知的修真之路,才刚刚揭开幕布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