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路遮阳,伴着凉沁沁的风,只走了十几步身上的汗就消了。陆少衡边走边打量起路两旁的风景。巷路两旁的民居都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风格,或者更早,陆少衡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觉得古旧而已,具体到建筑风格上面,他也说不出什么。两侧民居都是青砖青瓦,高门大户,门上的铜环有的还能看到斑驳的绿锈。每一户的门板右上角,都钉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小铁牌,上面镌刻着四位阿拉伯数字,陆少衡记得电话中房东老太太交待的是2113号。
大概在巷子里走了四五分钟,陆少衡就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老太太站在一座民居的大门前,正向他这个方向望过来。
“您是房东……呃……”陆少衡迅速在脑中罗列出几个名词,“老太太”显得不太尊重,虽然他私下里就是这么叫的,但无论如何不可能在第一次见面中叫出来;“大妈”一词又不符合这位的年纪,她脸上的皱纹绝对是远超大妈级的;“奶奶”显得过于亲切,于是陆少衡在略显生硬的翻译腔“女士”和本土接地气的“婆婆”两个词之间选择困难。
僵持了一秒钟,老太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打破了这一秒尴尬之极的气氛:“你是不是要看房?”
“对对对。”陆少衡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当然他自忖并没有社交恐惧症,也不会内向到腼腆的程度,也许压力就是老太太本身的气场所带来的吧?他心里这样想着,一边跟着老太太向院中走去。
这是一所地房,来之前陆少衡都没想到老太太出租的插间居然是一所地房。这当然要比楼房好得多,Q城气候宜人,四季如春,零下的低温天气并不多,地房和楼房相比,地房更方便一些,而且有一个院子的话,还可以种种花草,陶冶性情。
院子不大,整体呈一个“L”形,顺着墙角摆了几个花盆,盆中似乎是种过什么花,不过都已经干枯死去多时,仅剩几根枯黄扭曲的草茎,难以辨别了。
“那两个小伙子跟你差不多大,中午我给他们打过电话,刚好都在家里,你们可以认识一下。”老太太说着拉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内部还是很整洁的,而且明显是近几年重新装修过,因为无论是踩在脚下的抛光砖还是头上的石膏吊顶,都看不出太久的使用痕迹,两个人在门廊中换了鞋走进客厅,此时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小伙子都站了起来。
这两个人跟陆少衡差不多的年纪,二十多岁,一个高高瘦瘦,戴着无框眼镜,棉质T恤牛仔裤,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样子,另一个略微胖一些,肤色也较黑,圆脸笑面。
老太太冲两个人摆了摆手,并没有为三个人介绍,而是领着陆少衡穿过客厅,向右一拐,就来到了另一个类似客厅又不像客厅的宽敞房间,这个房间的东侧,南北面各有一扇门,老太太指着南面的那扇门说道:“那个房间就是了,”又一指北面的房门:“那个原来是个书房,后来也改成了卧室,你喜欢住哪一间都可以,差不多一样大。”
陆少衡先走到南边的卧室门前,推开门看了一下,室内约有三十多平的样子,靠南边的窗子放置了一组多功能组合床,差不多就像大学宿舍里面的样子,书桌正对着窗户,坐在桌前可以看到院子里的风景,床在书桌上方,陆少衡打量了一下距离吊顶的高度,还有差不多一米五左右,相比楼房的话,地房的举架要高了不少。 由于是组合床的原因,屋子里就节省出许多空间,于是室内还布置了一张古旧的小方桌,两侧是藤椅,另一侧靠墙是一排衣柜和储物柜,柜旁的地上还丢着一张瑜珈毯,想必是上任租户遗留下来的。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倒也简单整洁。 陆少衡退出来,又去看了只有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是由原书房后改造的,只有靠北墙的一扇窗,布局和家俱都差不多,只是略显阴冷,陆少衡有些不喜欢,所以又折回来看了看南间,问道:“这个房间可以,今天就能搬过来吗?” 老太太指了指门上的锁扣:“大门钥匙你自己配一把,插间的自己买一把锁换上,房租要提前交一个季度的,交钱就可以搬了。” 虽然要提前一个季度交房租明显不合理,不过陆少衡也没有打算住一个月就搬,那样也折腾不起,所以他不打算跟老太太争执,回到客厅中,老太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租房协议,大概讲解了一下条款,双方都没有异议,就签字按手印了。 一千八百块现金收到钱包里,老太太才对着陆少衡说道:“这两个小伙子也是在这里租住的,今后你们都住在一起,年纪又差不多大可以玩到一起,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东,”她指着那个戴眼镜的斯文小伙说道:“姓白,白小东。”又对白小东说道:“这是陆少衡。” 于是两个人又重新站起来握了一下手,彼此道一句:“认识你很高兴。” “这是周秩。” “你好,我叫陆少衡。” “你好!” 几个人寒喧完毕再次落座,老太太对陆少衡说道:“我姓庄,你可以叫我庄姨,或者庄婆婆,如果有什么事打电话就行,不过我偶尔会出门,找不到我的时候就只能等几天了。”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庄婆婆显然没打算跟几个小伙子闲聊,在三个人的寒喧声中离开了。 陆少衡是离职期间,倒是无所谓,白小东和周秩还有正事要忙,所以三个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就各行其事去了。陆少衡自然是给搬家公司打电话,把自己那一堆破烂赶快搬过来。并且他本人还要配几把钥匙,顺便买个锁头,再回到公司宿舍去,确定搬家公司把物品装车后再跟过来,所以这一个下午还有得忙。 对于搬家公司来说,这种小活真的是不在话下,甚至都有点不想接。因为他们挣的是辛苦钱,出力背货的五六个人都得跟车,最不怕的就是辛苦,越辛苦挣的钱也越多。像是陆少衡这点点东西,五六个人也要辛苦跑一趟,花费了时间不说,主要是挣不了几个钱。 风卷残云一般,不到五分钟,公司宿舍里的东西就都搬到了车上。衣物行李自不必说,那些杂书也都一并装好,开车的师傅给陆少衡在驾驶室里留了个座位,等陆少衡一屁股坐上车,就“忽路”一声打着火,转动方向上路了。 “抽烟?小伙子。”司机师傅递过一盒开了包的烟。 “不会抽烟,谢谢!”陆少衡摆摆手。 司机师傅收回香烟,自己从烟盒中抽出一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一边低头一边抬眼看着路,“啪”的一声打着火,美美吸了一口:“越东区也不算远嘛,有个十几分钟就到,你这点东西很快就拢好。” “远不远的,我一个人可搬不动,只好辛苦几位师傅了。”陆少衡客气了一句。 “有啥子辛苦?就是吃这碗饭的嘛。”司机师傅瞟了一眼反光镜,推上档杆,油门发出轰鸣,将几辆小车远远抛在后面,“越东区幽静嘛,那可是老味道,现有一百多年的房子咧,都快要变成文物了。” “有那么长历史的房子吗?还有人住吗?”陆少衡自己租的插间就在一个古旧的巷弄,听到司机师傅主动说起老房子,也想听听本地人对这些老房子的评价。 “怎么会没人住?房子不怕住的,越住越结实。虽然是老房子,盖房时可下了血本,百年基业,放心吧,稳着咧。” “不过本地人住的不多,都租出去了嘛,越东区水多湿气重嘛,年纪大的受不了湿寒。” 司机师傅把抽剩下的烟头狠嘬了一口,摁灭在烟灰盒里:“越东区房租便宜,就是打车不方便,那些个巷弄曲曲弯弯,车都开不进去,有时候要绕好远。”说着瞟了一眼陆少衡:“你说你住的地方要走五分钟?” “差不多就五分钟的样子。”陆少衡点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在陆少衡的记忆并结合手机导航的混合模式下,终于把货车引导到了巷口,就是下午出租车停车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师傅,顺着巷路一直走,2113号,在左手边。”陆少衡看着搬运师傅们跳下车,开始往一辆四轮的平板拖车上装载货物。 “放心小伙子,你去门口等着就行了。”搬运师傅们干活还是比较仔细的,衣物行李放在平板拖车的最上面,书籍都用大幅的废旧喷绘布包好,以免弄脏划破,几道麻绳一拢,就装载完毕。这些货物如果用这种平板拖车运送的话,也许只要两三次就好了。 陆少衡本想一路指引着方向,奈何巷路只有一条,顺路走就好,也不需要多余的指引,一路就走到2113号。搬家公司只负责搬运到目的地,都堆在了插间的书桌旁,由陆少衡慢慢整理。书籍还好,一捆捆靠墙放好就是。衣物的包裹有个比较大,进门时硬塞了进来,挤得房间“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紧接着门后又传来“叮铃铛啷”的一连串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