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日已过,今天是去家族书阁挑选功法的日子,方禾在家收拾一阵,关上那孤单的木门,向着族内内院走去。
尽管那些魂功落到手里如同废纸,但方禾依然带着渴求想去看一眼,哪怕只是看看也好。
路径再次踩过那偌大的青石广场,褪去了人群簇拥的广场,显得空空荡荡,只有那地上的尘,在诉说着当日的喧闹。
“呀,你小子这几天跑哪去了?地上这么多灰,还不赶紧扫扫?”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叫的人直生烦躁。
方禾转过头来,看清了来人,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同样一身粗布衣服,只是眼神中有些凶厉。
“淮伯,这几天我在家养伤,这才未曾出现。”方禾无奈说道。
“养伤?就你这瘦弱身板,还敢与人打架不成?”
方禾更加无奈苦笑,这位族内后院的杂务管事大人,似乎对成人礼那等事不感兴趣,自然也没瞧见当日方禾的上台之举。
这便是后院与前院,俗人与识道之人的区别,同样两位管事,前者闻风而至,后者闻形而至。
拿起扫帚还是上书阁,这是一道选择题,一道最后横跨在方禾人生路上的选择题。
多年以后,方禾忽有一日回忆起此刻此时,这凶厉的老头,模样竟也变的亲切无比,那日复一日扫地除尘的俗事,更是千金换不来的珍贵。
可现在这道选择题,在方禾眼前却显得轻若鸿毛,甚至不值一提。
“淮伯,不跟你说了,今日我还有事得去书阁一趟。”未等眼前之人劈头盖脸的训斥话语袭来,方禾便抢先一句说罢,匆匆而去。
“小子,不想干了就明说,省得那份月钱,别随便找些蹩脚的借口。”老者在方禾身后怒骂着,毫不相信他会与家族内的书阁有何联系。
三步作两步,方禾刚踏过入内院的门槛,正欲向书阁行去,却被一守候在此的家族侍卫拦住了去路。
“且等留步,家主有请!”
方禾面露疑惑,高高在上的家主大人,怎会突然要见一个前院杂务弟子?哪怕是一个夺取了大比前十的弟子。
但看着侍卫不容有异的眼神,方禾还是老老实实跟在了其身后。
踏过青丽小道,来到族内最大的府邸,方禾再次见到了那日台上不怒自威的中年人。
“弟子方禾,见过家主。”
“不必多礼。”邵林羽摆了摆手,打断了正作揖行礼的方禾。
方禾感觉到中年人看向自己的复杂眼神里,似是带着欣赏又似带着歉意,说不清道不明,就像他左手边的杯盏,不知盛其何物。
而再见方禾的邵林羽,突兀想起了当天慕容家那风韵少妇的一席话,才发现那话不假,这一身气质真有几分神似。
可回忆再深,再感到亲切与欣赏,邵林羽还是不得不把感情摆到一边,因为他是林羽家族的家主,自应当起家主的责担。
“脸色为何如此苍白?来人看茶!”邵林羽眉头一皱,令声说道。
马上一杯泛起白雾的液体,带着托盘,一并送到了方禾手上,仿佛早已准备好般。
方禾面色确实苍白,伤势未愈,又经离别之痛,没有大病不起,已幸雀至极。
方禾不疑有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泛着白雾看着热腾腾的茶水,入喉竟是清凉之感,随后全身像是陷入了温暖泉水般,每块筋骨都舒爽的欢愉起来。
这一杯茶水,彻底扫清了几日以来的阴霾,不仅内伤恢复如初,神清且目明。
方禾清晰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面色不禁为之一变。
“这是!?”
“出自天山御府的疗伤圣药,哪怕是我饮下,也有见效,你喝下更有强身健骨之用。”
“感觉如何?”
方禾不知这灵药的珍贵程度,但其天山御府的名头,便以足够震住心神。
“感觉...很好,只是这...”方禾一时有些彷徨失措。
看着失措的少年,邵林羽笑意莹然,却是马上说道:“不打紧,今日找你来,也是有事相说。”
其然必有因,从不会有天上掉馅饼一说,这是方禾从世薄炎凉的十六年里早已认知到的,所以面临家主的后话,他毫不意外。
“您请讲。”
“家族大比你夺得了前十,自有上书阁甚至选取魂器的资格,但我想若你愿意,可否把这个资格谦让出来?”
“为什么?”方禾沉寂片刻后,沉声问道。
“事关一些家族世事,慎重至极,方才提出这无理要求,我自知有愧,那杯灵药权当是歉意,若你同意,以后在家族里即使不尽事务,仍可保你衣食无忧,如何?”
方禾缓缓低头,手指嵌进了肉里,再次默然良久,却是倔强着依旧问道:“为什么?” 邵林羽看着眼前的少年,微叹一口气,心知如果不将缘由讲明白,不论如何都无法说服他。 于是他反问起方禾:“你知道今年大比的前十名为什么除了可以挑选功法外,还有魂器赐予吗?” 方禾摇摇头,邵林羽继续道:“因为一场约定,你们这前十名将在一月后与各大家族子弟同台博弈,有铁林家、慕容家、云家、甚至还有风绣宗的人。” “所以您不想我这个意外出现在前十的废人,上台去浪费掉一个宝贵的名额,甚至给家族丢脸。”方禾接话道。 邵林羽愕然,似乎没想到少年会如此直白的说出事实,但愕然过后,他还是得去促成这件事。 “我倒希望事实不尽如此,但既然你有此觉悟,希望你能采纳我的建议,这也是对你好。” 方禾嵌进肉里的手指,更加用力了一分,他深知人们没有理由相信奇迹会一次接一次的发生,但没想到那把斩断他魂道痴念的棒槌会来的如此迅速,如此快。 看出方禾内心的纠结与挣扎,邵林羽在长毯尽头的座椅上起身,踱步到少年身边,只手轻拍其肩头,柔声开口。 “再者你可曾想过,你娘亲为你取这名有何寓意?” “禾,二月初生,八月而熟,处四季之中,得阴阳之和,有生生不息之象。” “所以你的身体健康,想必是你娘最大希翼所在,而你若一意孤行,参与到那些争斗当中,便是打破了这种希翼,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方禾穆然抬头,应道:“正因禾处四季之中,夺天地之造化,摘日月之精华,便更要向始而生,成为参天大树般,方不辜负支撑世人所在!” 邵林羽一时间怔住了,看着少年清澈眼神里蕴含的那些东西,倔强、不甘、执念,还有自己已然失去的少年气,又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邵林羽转身回到厅前的座椅上,居高临下莞尔道:“不谈你深深的执念,仅凭这一席话,你便可再提出一个要求来。” 方禾直视着眼前的中年人,轻声道:“我要成就御魂境!” “哈哈,御魂境?你可知御魂境是怎样的存在?” 少年摇头,他在家族里一直是个杂役下人,哪有机会深入了解魂道一途。 “都说命魂显现即为开天眼,可入魂后有八层,凝魂后又八层,炼魂之再八层,御魂境在魂道上称之为天关也毫不为过!” “遥想我当年也被捧为家族里天赋数一数二的存在,可最终停留在炼魂境浸淫磨砺数十载,仍不得踏出那一步。” 说到这里,邵林羽的语气已颇为严厉,好似在嘲笑着少年的无知。 “这偌大的云曦帝国,成千上万修行人里,达御魂者不过寥寥数人,你又何德何能,有何底气,堪称要踏破天关!?” 方禾面色为之一白,他深知家主这一记当头喝棒中还未提醒他还是个经脉尽毁的废人,已是极为留情面。 但对魂道一途涉及不深的方禾,真没想到娘亲说的御魂境,竟是那般遥不可及的存在。 就连眼前震慑八方威不可及的家主大人都不曾触摸到,且整个云曦帝国里都寥寥无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