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偌大的青石广场竟突然变得针落可闻,那些放肆,推波叫好、嘲笑与讥讽的声音突然间噤若寒蝉。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观战之人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结局已然奠定。
“我输了...”
持棍少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但刻在喉前的锋刃在提醒着他说出这三个字。
听到眼前对手的声音,方禾才为之全身一松,竟险些站立不稳,摔倒在地。这场比试不仅将他本就不堪的身体压榨到了极限,心神也全系付出殆尽。
这是堵上一切荣辱,过往的比试,一场孤注一掷非赢必死的比试,好在,方禾赢了。
这一刻,他险些流下泪来,他知道昨晚的轻狂话语不再只是痴望,他知道这些年的挥剑,不再只是挥剑,终是有了意义!
这一刻,那个正襟危坐在檀木椅上的中年人,眼神凝聚在少年身上,终于回忆起了一桩往事,多年前收留过一对母子的往事。
而那个襁褓中的孩子,似乎就叫...方禾。
“他竟然赢了...”少女满腹疑惑的声音,叫醒了在座之人。
“不可思议之人,造就不可思议之事。”
少女侧目看向身旁眉开眼笑的老者,显得更加困惑,因为剑魂所以是不可思议之人吗?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方禾听到了清脆的少女声,却是一笑置之,为了这一刻,他付出了太多,也许奇迹的确发生了,但没有此前多番考量与不计代价,奇迹也许永远只存在于字面上。
回顾那前十名的所有对战,方禾选择了名为周岳的持棍少年,其因大致有两点:避开善于近身压倒性攻势的兽类侍魂,与御动在空中的器物类侍魂,选择同样借力而行持手中物之人。
如是方才有剑技可出,有机可寻,有反抗之力。
而那名少年在比试中的心性,更是方禾选其的关键,事实证明,方禾没有选错,持棍少年也没有一招置地,反而给了许多机会。
如此再像那位观战之人所述,以战熟敌、以败练己,图谋良策且不计代价,这个结果这个奇迹,也理当是方禾自己夺来的!
逆天而行不可为之?心中有气,自当为之!身负不凡,为之成就不可思议之事!
.........
“这,这怎么可能,他竟然打赢了周岳!?”
台下逐渐传来惊愕至极的迷喃声,慢慢又变成了质疑声,最后演变成了怒骂,不惜泼洒更恶劣的脏水,也要挽住羞愧的颜面。
“骗子!他一介废人,怎么可能!?”
“这小子肯定使了阴诡手段!”
方禾面无表情看着台下喧闹的众人,看着他们扭曲愤慨的面容,心中却是有几分快意,这些人叫的越欢,他越是开心,因为只有无情的事实,才能挑起无端的控诉。
“我不接受,重新比过!”
“对,重新比过!”
“重新比过,还不如直接让我来,看我怎么撕碎他虚伪的面具!”浪潮一阵接一阵中,终于是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羞愤,转而化为了行动。
只见一名身着蓝衣的壮硕少年,猛然冲上台来,挺起胸板,不知是为自己壮气,还是为嘲讽摇摇欲坠的持剑少年。
随即便厉喝道:“前院吴桓,上来讨教!”
话没说完,刚冲过两步,却被一只枯手硬生拦在了原地,壮硕少年正欲发问,长老已不动声色指向那钟前的炉鼎。
“香已燃尽,时辰已过”
“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这场比试是在我眼底下进行的,事实就是事实,还是说,你怀疑我有失公允?”高台之上那宽厚声音,陡然响起,一时威严至极。
众人闻声望去,见坐其中心的男人,眉宇微蹙,竟隐隐带上了怒意。
“不敢!”壮硕少年冷汗直冒,一时间又羞愧难当,族长都已开口,这骇人难言的事实,便再无狡辩的余地。
那些话语现在像一把铁刷子,狠狠蹂躏在他们脸上,有时候无趣是自己讨来的,怨不得别人。
“还不退下!”
邵林羽有些失望,自己委以重望,报以期待的年轻弟子们,竟是这样一群恣意骄狂且担当不起的庸囊之辈。
而更让他失望的是,一个战到前十名,入魂境七层的弟子,竟然会败在一个无半点魂力的“废人”手上。
而这个少年造成的事实,令身为家主的他,在这高台之上,在这万人观礼的成人比下,不知该表现出恼羞亦或得意才是。
恼羞自然是因为弟子不争,得意是因为这个造就不可思议之事的少年,同样是林羽家族的子弟。
闻得家主出声示意,主持大比的长老随即趁势宣告道:“今年前十名已出,方禾正式替代周岳,这便是最后的结果。”
这片泛着斜晖的广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眼光注视到削瘦少年身上,如两年前那场测验之时,只是后续的讥讽转为了羞愧,嘲笑转为了敬佩。
名为周岳的持棍少年,在下台时回望,眼神里充满了悔恨与不甘,邵林羽看向方禾的眼睛,带着莫名的复杂,独领风光的青衣少年蹙眉片刻,随即又化作了淡笑。
方禾却是不管他人异色,也没悄然自得失了心神,转身郑重行礼道:“多谢长老。”
同样削瘦的长老摆了摆手,露出和蔼的笑容回应:“不必,这都是你自己搏来的。”
“好了,你受伤颇重,先行回去修养吧,三日后前往书阁即可。”
方禾再次行礼转身,心中不禁感叹起来,不当废物的感觉原来是这样,那一向严厉刻板的长老竟也会露出笑容,高高在上的家主也会有一天为他出声,周围人的眼睛不管讥笑还是敬佩,却都实实在在装下了他,十六年来唯有今日。
不当废物的感觉竟是这般好...
“邵家主,这位少年郎可是你家族弟子?为何未曾听人提起过?”一位风韵少妇席座在一旁,看着方禾身影不禁问起。
眼怀复杂的邵林羽摇头,就连他自己何曾注意到过这个粗布少年。
“啧啧,若无此子,这场大比可真要失色不少。”
“今日不枉此行,后生可畏,可畏啊...”又是一人紧接出声。
席座一排热洽点评渐起,或赞赏,或好奇,却最终归为了那两个字。
“可惜...”
“是啊,可惜啊。”
少女一旁的老者默然垂下了头,没与其争辩什么。
可淡淡的两个字飘到方禾耳里,却让他正下石阶的步子,猛然停顿了一下,随即手指竟不禁嵌进了肉里,流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刹那停顿的步子再次接上,无人可视的脸上却挂上了惨笑。
是啊,奇迹这种东西,就像柴米油盐里的调料,偶然出现,会令人惊喜,却不能指望它来过活。
少年那清晰的惨笑,仿佛是清风拂过地面,扬起尘来,一切又随风自散,不留踪影。
剑客舞完最后一剑,被金戈铁马碾成一杯黄土,死士完成最后一刺,被万刃穿心,尸骨无存。
可摇晃着身姿,孤身远去的方禾,终究不是剑客与死士,见过枝繁叶茂的蚂蚁,怎会甘愿重回地下,展翅翱翔过的雏鹰,如何重回山崖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