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岚残月

雨滴砸在生锈的青铜灯罩上，发出炒豆子般的脆响。苏墨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蓑衣下摆扫过青石台阶时带起细碎的水花。这些台阶十年前还很气派，现在布满了蜂窝状的坑洞——都是灭门那夜血色流星雨留下的疤痕。

他停在半山腰的断崖边，从怀里掏出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咬了一口。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后背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在采石场被监工抽的鞭痕，当时他只不过想捡块完整的馒头。

腰间的铁牌突然烫得吓人。苏墨手忙脚乱扯开皮绳，看见巡夜令表面浮出暗红色的字迹：\"玄字院东南角，地脉有异。\"

\"见鬼...\"他盯着后山方向咽了口唾沫。那里原本立着刻有\"星陨无痕\"的青玉碑，现在只剩半截歪斜的残骸。雷光闪过时，碑面上那些扭曲的纹路像是在蠕动。

风里忽然飘来铁锈味。

苏墨的后背瞬间绷紧。十年前那个雨夜的记忆像毒蛇般缠上来——父亲把他推进枯井时，左肩那道伤口喷出的血是淡金色的。那些踩着飞剑的黑衣人，他们衣摆上的墨麒麟刺绣被血染得发亮。

\"跑！别让‘他们‘看见你的眼睛！\"

父亲最后这句话他始终没懂。井口落下的碎石里，有片染血的碎布飘进来，上面沾着半枚银色星纹。

\"小杂种又偷懒？\"

铜锤擦着耳朵砸进泥里，溅起的泥点糊住了灯罩。监工赵铁柱喷着酒气的脸凑过来，黄板牙上沾着菜叶：\"听说你爹临死前把青岚宗的宝贝...\"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苏墨踉跄着抓住岩壁，看见赵铁柱腰间五块铁符牌同时炸成碎片。后山方向腾起九道青光，在乌云里拼出半块巨碑的虚影。那影子让他想起父亲书房里挂的残破星图。

\"要出大事...\"赵铁柱的咒骂被雷声淹没。苏墨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随着崩塌的岩壁向下坠落。

下坠的时间长得可怕。岩壁上闪烁着蓝幽幽的光斑，像盛夏夜里沼泽地的萤火虫。苏墨的后背重重撞上湿滑的石壁，尾椎骨传来钻心的疼。他摸到满手粘稠的青苔，还有某种带着铁腥味的液体。

那些发光的东西突然聚拢过来。苏墨这才看清是无数蝌蚪状的符文，正顺着手指伤口往皮肤里钻。掌心亮起北斗七星图案时，右眼像是被烧红的铁钎捅了进去。

\"啊——！\"他蜷缩着撞上石台，额头磕在冰冷的金属表面。等眼前的金星散去，半块青铜碑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裂纹间流淌着银河般的光带，碑面上凸起的文字正随着他的心跳鼓动。

剧痛从丹田炸开。苏墨看见自己皮肤下亮起三百六十个光点，像是有人往血管里撒了把星沙。黑色黏液从每个毛孔往外冒，结成硬壳后簌簌脱落。新长出的皮肤在黑暗里泛着珍珠似的微光。

右眼的灼烧感突然消退。苏墨颤抖着摸向眼皮，指尖触到某种晶体状的凸起。当他试着睁开时，整个世界变成了交织的金色丝线——岩层像融化的黄油般透明，地心深处悬浮的青铜碑清晰可见。

那些原本鬼画符般的碑文，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工整的小篆：

混沌初判立玄黄

周天星斗炼洪荒

\"三千年了...\"

苍老的声音吓得苏墨差点摔下石台。水晶棺里那具枯骨竟然抬起了右手，指骨间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锁链突然活过来缠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往上爬，最后在肩头凝成龙鳞纹身。

地面开始崩塌。苏墨被气浪掀飞时，枯骨的眼窝里闪过蓝火。那个声音直接钻进脑海：

\"小心九曜...\"

他重重摔在碎石堆里，嘴里全是血腥味。月光刺得睁不开眼，等视力恢复时，苏墨发现自己躺在宗门的练武场废墟上。腕间的锁链纹身正在发烫，后山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

远处山道上晃动着火把的光点。苏墨爬起来时，发现掌心星图指引向北方。他最后看了眼生活了十年的废墟，把巡夜令埋进父亲当年种的海棠树下。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少年踏上了满是露水的山道。他不知道腕间的锁链正在吸收朝阳紫气，更没发现右眼重瞳里旋转的星云——直到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三个黑袍人。

\"找到你了。\"为首的男人掀开兜帽，露出左脸狰狞的烧伤，\"青岚宗的余孽。\"

苏墨后退时踩断了枯枝。男人抬手挥出腥臭的血雾，他本能地举起右臂格挡。腕间纹身突然爆出青光，七道流星自掌心激射而出。

黑衣人变成冰雕的瞬间，苏墨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他跪在地上干呕，发现指缝间残留的星光正在侵蚀皮肤。更可怕的是，那些冰雕里封着的不是人形，而是某种长着鳞片的生物。

晨雾里传来铃铛声。苏墨抬头看见蓝衣女子站在树梢，裙角银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她抛来半块玉佩，正好落在他渗血的手心。

\"你父亲的东西，\"女子的声音像山涧清泉，\"下次见面时，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苏墨握紧玉佩起身时，女子已经消失不见。玉佩内侧刻着残缺的星图，和他掌心的纹路完美契合。当第一片雪花落在鼻尖时，少年终于意识到——这场十年前开始的暴雨，此刻才真正落下第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