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静好,一轮明月高悬天幕,广阔的大草原沐浴在清冷的光辉中,一柄白色星剑贯穿苍穹,繁星争辉。
“那是拂晓神剑,只在深夜以及黎明出现,”叔叔指了指最高最亮的光剑,说,“你看这里是剑柄,”他从剑柄的条形星群沿平直的线条指过,“现在就到了剑身,”指尖划到突起处,“最后是剑尖。”
“尊下,此剑有形?”还有个声音问道。
叔叔没有回答,是侄子说:“当然有,它放在群山之巅,受困于飞星大阵,整日吸收天地精华,可变化山川草木。”
“群山之巅……很高吧。”
三人静静躺在草地上,淡淡的香味从远处的果树上飘来,举目四望,只有一颗大树标志着尚能辨识的方位,而且那树戴上了一顶金色的王冠。
黄叶——准确的说,是国王树叶,缓缓摇动,巨树起于深土,立于高空,也像柄长枪刺破天际。
“明天开始吧。”叔叔忽然说道。
“没有别人吗?周公。”
“他们?他们将要降临,现在只有我们。”周公答道。
“郢,我很佩服你,一直以来我都视你为兄长。”侄子插话说道。
郢继续看着暗夜中的拂晓神剑,此时月亮隐入云层,空气渐渐微凉,他说:“可我不是你的兄弟,刘启。”
刘启好像笑了,说:“那又怎样?我的那些兄弟,待我如洪水猛兽,觉得我这个两家姻亲的长子会抢夺他们的族长之位,虽名为兄弟亲亲,实则彻墙之邻,要不是他们百般阻挠,我和她只怕……她起码可以最后见我一面。”
“周公,能讲讲他们吗?或者她?”
周公短暂沉默,好像在调养气息,接着,他说:“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从哪儿开始?”他问侄子。
刘启说:“洛阳。”
“洛阳,那时秋意正盛,五年一度的奉天比武大会召开,天下群英来都,国公、诸侯、八王纷纷派出干将以彰显实力。
从陇西来的“响锤”李氏传人,黄金流淌国度的王子——苏特、山东望族的孔任力能举鼎。秦岭深处的隐士、京兆府第一捕快,神秘的面具剑客——独臂使剑,当然最引入注目的是皇子——刘启,也就是当时的头号种子选手。”
“数万人涌入洛阳,我作为国公主持大会的治安事务。
陛下将奖励设为异海中的一座小岛,我先前就知道,那里叫哈得里,是美丽富饶的海中城池,这个奖励尤为诱人,你将拥有一座岛,它的广阔土地、上面的人民、你是他们的主人、依靠,你还将获得荣誉,对的,天大的荣誉,它会吸引很多人来到岛上,其中有些人会居住在此。”
“这次比武涌现了无数英雄豪杰,持续第十日,有五百多仍能站在场上,也就是说,上千匹骏马在一个场中反复嘶鸣过,围观的人们不停在呐喊,欢呼、沮丧、激动从未谢幕。
第二十日,百多选手留下,一个月,决战来临。”
“当时的第一场擂战,是善使巨斧的‘巨人’巴克尔对战三皇子,记得巴克尔凭蛮力击败三皇子,守擂击退了苏特、孔任及青州的花一点,最后被凡特人击败,战斗从天明到傍晚,西平公主出现在了面具剑客的观众席上,我略为关注了一下,发现公主应该认识他。”
“话说回来,郢,那人是你吧?”刘启突然问道。
“是的,她与我小时曾一起玩耍,我是神陨地的人,经常去古地玩。”
“呵呵,事到如今,西平公主的身份依然令人捉摸不定啊。她生下来时一只眼睛绿色,一只眼睛则是蓝色,从小便有一种成熟的美丽,她的降生被传为天命具象,年年风调雨顺,宁静祥和,许多歌谣都传诵她的事迹。”
“不过,也有人觉得她是灭世之兆,天命朝从未将国远承托在一介女子身上,巡天鉴那群巫师认为刘启才是未来。
事实上,后面证明他们对了,那次比武大会上,皇太子横扫对手,一场场的胜利,使得他距首冠越来越近,郢,你也是武功不凡,打上决擂台,一个个响亮的名号败于你的剑下,两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最终碰到了一起。”
周公看了看逐渐隐去的拂晓神剑,另一把苍白的星剑要出现了。
刘启下意识摸着腰间的剑,追忆起过往,“有人说我是天命之子,以手中之剑开创盛世,还有人说我是守护者,一生只为守护,可我才二十五岁,未来无限,岂是他们可以断定?
当我成年的那一个比武大会来临时,我以为可以摆脱所谓的使命,不过,那时太天真了,不知道皇位意味着什么,总之,我只了解自己的表面职责:继承正统,匡扶天下,哈哈,还记得第一次问帝师天下是什么的时候,他告诉我:孩子,天下很大很大,这目光所见的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五湖四海,皆为尔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我为职责而战,你又为什么呢?”刘启问郢。
“荣誉。”
“什么驱使你渴求荣誉?”
“爱情。”
“那么,爱上了西平公主?”
“是的,我从不后悔为她赢得荣誉。”郢说
“可你给她带来的是伤害、侮辱,彻底的悲伤。”
“悲伤?”不禁苦笑,“她何时欢悦?生于她而言,有何欢乐,死于她而言,又有什么痛苦?”
“她本该享受生命的漫长时光,与所爱之人白头偕老,一起去远方,一起看日落,去天渊的深海潜泳,在神林聆听古神呢喃。”刘启说。
“还说什么呢?我为她宣誓,我为她斩尽来敌,‘我将坚贞不渝地护卫公主殿下,爱护您的名誉如同生命一般重要,为您的欢笑而笑,为您的忧愁而愁,纵使日月变换,吾心如初’你还记得吧。”
刘启接道:“纵使冬雷夏雪,今兹依然,我将尽忠职守,谢今日之恩。”
“郢,你是个好孩子,优秀的公主侍卫,看见那颗明星了吗?”周公指了指星剑旁的闪星。
“嗯,它叫暮光神使。”郢答道,“暮光神剑的伴生星。”
“嘿,见过凌晨四点的暮剑吗?”周公神秘地问道。
“还真没有。”“呵呵,等等吧。”
于是三人一起见证了暮光神剑的出现,先是神使不断闪耀,在天穹形成了壮丽光晕,一层黑色的圈套住了神使,然后神使好像崩解了,向四周散发出无数星芒。
从世界大草原上看,它几乎一下子就裂开了,从右上斜裂至左下,接着黑圈逐渐变亮,在星芒的指引下组合。
郢发现整个夜幕只有它的存在,它遮掩了月辉,神使在黯淡,星芒填满黑圈,不对,已经没有黑圈了。
细长的流光呈青色,一直延伸向远方,另一端明显的有剑柄样的圆柱形星,在用二维表示三维,仿佛高维的巨人执剑静立。
一切都在几分钟内完成,三人全程观赏,没有放过一丝细节。 “Fantastic.”郢突然说了一句其他两人听不懂的话。 “什么?”刘启问道。 “他是夜里的君王,不是吗?真……令人陶醉啊。”郢答道。 周公说:“暮光神剑原是自然奇观之一,被某些人宗教化了,也就产生了许许多多的神话怪谈,永夜君王则是最为认可的一种……”他又问:“怎么,你也这样认为?” 郢笑了笑,说:“他不是君王,刘启才是,我认为暮剑是神,神与凡人的王是不一样的。” 刘启哈哈一笑,周公也笑起来,三人在这片广阔的草原下谈天说地,览古论今,时而看见暮剑的流光偏转,国王树的叶子飞舞。 夏夜唤醒了千百种沉睡的味道,青草、干木,甲虫、荧惑、微热的空气中是远方自然的树岭清香。 长白山的雪啊,化为积水,滋润了兴安岭的草木,涓涓细流蔓延至北方国度,又给草原带来了生机。 郢摸着身旁的嫩草,几缕清风拂过,暮剑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拂晓神剑,晓剑缓缓明亮,与暮剑不同的是,它从流光延伸的一端反向扩展,比暮剑更慢。 郢觉得星空受伤了,流下的是白洁的眼泪,圣剑的剑尖在闪耀,它在星空身上留下的伤痕清晰可见。 天明,曙光渐亮。 “黎明之剑。”周公说完看向刘启。 “启明之示。”刘启说完看向郢。 “若恩怨难消,意气难平。” 三人起立,神情肃穆,在一起宣誓:“请作吾见证,以比武裁决公正。” “若生则生,若死则死。” “裁决一旦生效,便无后路可言。” “今以吾等盟誓为约,苍天为证,七贤注目,提请比武审判。”话音落下。 周公带他们来到国王树下,再次宣誓:“今以吾等权位为力,恳求先王,提请比武审判。” 国王树不断摇晃,枝叶纷飞,刘启好像看见列位帝王的面容,他们责备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斥愤怒。 周公俯下身子,过了很久起身,说:“我听到了,他们同意了。” 然后在树下拿出一把剑,递给了刘启,后者拔出剑柄,但没有剑刃,刘启将一把剑的剑柄拆下,与另一个剑柄合在一起,剑柄有一颗螭珠,剑身开了两道血槽,成了双手剑。 郢以独臂托着他的剑鞘,约有一米四,剑鞘没有任何花样、图案,十分朴素,但当他拔出时,剑身裹着黑色的火焰,与曙光形成鲜明对比。 周公深深看着拂晓神剑,说:“一旦开始,规则之内,生死既定。”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开始吧。” “好。” 刘启没有动,郢也没有,双方行了一个剑礼后,紧紧盯着对面,很久之前,他们曾站在同一个擂台,那一次,郢以高超的剑术击败了刘启,赢得了奉天比武的第一名,从此成为了哈得里的主人,他将城邦送给西平公主,于是公主与他待在了那里,直到有一天,魔物攻下岛屿,外出的郢回来看到了焦黑残骸与烤熟血肉。 刘启始终认为是郢害死了西平公主,郢也同样自责,许多年的一天,他悔悟过来,决心改变自己,他乘船外出,去往世界各地,清剿魔物,拯救百姓,探索未知的神秘,获得了数不胜数的荣誉,从东到西,每一个城池为他的到来而欢呼,最后,他来到了这里,找到刘启想做个了断。 “当年你赢了,如今换我了。”刘启说完,急起来到了郢面前,长剑劈下,这一击势大力沉。 郢看见了那一剑,退步格挡,两柄剑交缠在一起,诡异的刀焰燃烧,刘启的剑由陨铁制成,击打在火剑上却迸发出火星,他的虎口震得生疼,左下削,旋身横切,兵器交击声响起,他进步直劈,郢绕开剑势,独臂挥剑打在剑身下三分之一处。 刘启迅速闪开接下来的一记上撩,接着预判出郢贴喉突刺。 他降低身心,架住郢的攻势,双手用力一挥,他看见郢的火剑突然变亮,吻上他的剑刃,然后仿佛过了多久,也可能才过了一会儿。 郢的黑火熔断了他的半边剑身,他急忙退步,与郢拉开距离,对方似乎也没有追赶他的意思,只是望着他。 今天郢一袭黑衣,草原蔓延着黑色的火焰,国王树却没有被波及。 刘启看着身旁的景象,深呼吸,以断剑直接砍下了自己的左手小拇指,血流如注,滴在草原上,拂晓神剑猛地膨胀,不断摇晃,天边的星辰具现,此时,一颗彗星划过天际,“飞星传恨,郢,好好看一看我的恨吧。” 刘启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他以断剑指天,大喊:“拂晓神剑,既已择吾为王储,还不速速归来!” 来!来!来! 苍穹裂开,一道流光直射而来,须弥之间化为通体闪耀的白色星剑。 郢凝望星剑,挥手召来剑鞘,他将火剑插于大地,气势暴涨,狂野的气流炸开,萎草、灰烬形成风暴,旋转跳跃。 郢立于其中,把剑鞘接在断臂,鞘内伸出了无数血红的丝线,连接着手臂,郢开始嘶吼,他的眼神中有残酷的地狱。 刘启双手执剑,蓄力一击,斩破郢的风暴屏障,来到他的面前,郢抬头望剑,不禁狂笑:“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用右手抓剑,唯一完好的手臂瞬息撕裂,他用左手像抓鲲一样抓住了剑身,那一刻,他如君王屹立不倒,星剑呼啸而至,再度劈下,郢嘶哑着喉咙,喊道:“当奉吾为一主,暮光魔剑,融合!” 火剑立马瞬移挡住星剑,郢冲上去,单手握剑,狠狠砍向刘启,拂晓神剑反应过来,双方展开对拼,这一次,光明与黑暗在对垒,双方僵持不下。 过了很久,郢的气势越来越盛,刘启反而越弱,两把星剑互相亲吻,宛如热情的恋人,然后分开,一势重击后,刘启终于露出了破绽,被郢击中,划开了左边小腿,刘启的抵挡愈发艰难,。 周公远远望着,不发一语,他们的决斗场早已化为火海,他要在火中见证这次的结果,哪怕刘启输了。 郢突然收手,说:“认输吧,比武审判的誓言,我从不遵守,你可以……违反一次。” “小瞧我?哈哈,真狼狈啊。”刘启勉力支撑,倔强说道。 “那我为了你,遵守一次誓言。”话音未落,郢跨步,一剑封喉,咦?替身术,刘启闪到郢后面,直刺其背,星剑毫无阻碍地穿过郢的身体,这下不是替身术,郢的生机不断逝去,光明代替着黑暗。 一刹那的事情,刘启曾幻想过无数次杀他的场景,却没想到如此简单,郢没有流血,连星剑都懒得拔出来,他颤抖着身躯,半跪在地,说:“知道吗?她曾要求我不要杀你,我想,我做到了。” 刘启松开握剑的双手,不知所措,他赢了,可是为什么,感觉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呢? “最后请你做件事,可以吗?” “你说,快说。”刘启明明很悲伤,却依然如皇帝般命令着郢。 “把我和她葬在一起。” 刘启望着火海中消散的余烬,僵硬地说:“好,我答应你。” 夏晨静好,宽阔的草原在熊熊燃烧,一位孤独的帝王盘膝而坐,与他一同悲伤的是两把星剑,没有火焰,没有君王,一切都只是郢的迷梦,然而拂晓神剑与暮光魔剑的故事却在华夏大陆永远流传。 永远流传。 【作者题外话】:本文节奏将会很慢,前面十章剧情铺垫,该爽会爽,看似千头万絮,实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