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明月夜
秋天的太阳并不滚烫,微风吹拂,木家大院有些凋零,远方的汝松岗沉默不语。
池塘边的凉亭中盘坐着一位红衣少女。
感受到少女周身环绕盘旋的丝丝灵力,许默内心感慨:这姑娘比她的兄长天赋好太多了啊。
半晌,少女睁开眼问许默道:“大爷爷,我这是成功了吗?”
许默微微颔首,少女并未有多开心。
世间之事大抵是如此,越是渴望之物,反而越会轻而易举沦为他人之物。
就像木诗琪所拥有的修仙天分是其兄长梦寐以求的,就像许默拥有的长生是其他修仙者毕生所追求的,无论修仙天赋亦或者是长生不死,都是许默与木诗琪无意识地被动拥有的。
没有者看到拥有者不懂得珍惜那对他们而言的宝贵之物,常常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例如曾经那群不知多少年前的老怪物们,看着许默有这长生不死的能力却又一心求死,总是气得直骂娘。
这个现象遍布每个时代,涵盖每个领域,包括天赋、物品、感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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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没有昨夜圆,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大部分光,若隐若显的就像是黑布上的油画,朦胧而虚假。
少女衣衫轻薄,犹豫踌躇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脚步轻盈且迅速地朝着某个房间走去。
房间内,许默独立窗前,负手凝望天边月。
少女轻轻敲击许默的房间门:“大爷爷,睡了吗?”
房间内传出许默的声音:“还没有,你有什么事?”
少女说:“我可以进来说话吗?”
许默淡淡回答:“嗯。”
少女推门而入后看到许默背影,她重新反锁上房门。
许默问:“你有什么事?”
少女没有回答,蓦然上前,伸出莲藕般的玉臂从身后环住许默,娇躯紧紧贴着许默的虎背。
少女声音带着浓浓的诱惑,微微颤抖道:“不知先生如何看待男女情爱一事。”
感受到后背那凹凸有致的少女的娇柔身材,许默叹息一声道:
“丫头,你是个好孩子。”
言罢,青衫男子便化作一团雾气消散在倾撒而进的月光中。
少女怀抱一空,她神色羞臊,无地自容。仿佛身心力气同时被掏之一尽,少女瘫跪在地,眼眶噙着泪花,瞳孔深处仿佛被针扎空了。
木诗琪和许默都沉默着,感受到少女的窘迫与绝望,青衫男子却不知如何开口。
月光从房间内悄然褪去,少女身旁有淡淡灵力波动,她未曾察觉,沉沉睡去。
许默出现在木诗琪的身边,弯腰将她抱起,仿佛做了场美梦,少女嘴角微微扬起。许默将怀里的少女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后从房间里退去。
一声长叹回荡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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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青衫男子继续带着红衣少女修炼。二人面色如常,仿佛昨夜无事发生。
木仑生前留下了一道人类修行功法,是多年前在许默的便利店买的。
许默猜测蛇妖来到木家的目的之一便是这功法。
但她不曾想到,木双痴迷求仙问道之事,竟然将这本功法随身带到汝松去了。
许默让木诗琪修行这门功法,既能让她成为修仙者,又不乱了便利店的规矩,可谓两全其美。
接下来的一个月,少女一边修炼,一边照顾弟弟,日复一日。只不过她不再活泼,变得有些沉默寡言,眼里少了些光亮。
三个礼拜多以后的徬晚,木诗琪放下手中纸和笔,将刚写好的信塞在许默门槛。
她的眼中写满坚定与决然,如同经历风吹雨打和日晒雨淋后的磐石。
她将木浩抱在身前,木离置于背后,借着夜色上路了。
红衣少女不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青衫少年跟了上来。
也许出于某些愧疚,许默一路护送。不知走了多远,四人来到了一座边界小镇。
许默将自己的一些灵力留在了木诗琪的身边,自言自语道:“似乎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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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时,当空的明月严丝合缝,圆的毫无漏洞,就像有人精心涂上去的。
木家大院,许默拾起那封信,端详起来。
信件字迹娟秀,像一只只灵动的雀儿,在信纸上排列跳动。
仿佛有一红衣少女在耳边柔声细语:
大爷爷,不对,应该是先生。
请原谅丫头的不辞而别。
接下来的岁月里,我可能会带着浩儿和离儿去流浪,可能会选择在陌生的地方重新生活,可能会和不喜欢的人成亲。
请您放心,丫头会努力修炼,照顾好两个弟弟,即便有一个并非是丫头的亲弟弟,也不厚此薄彼。
至于那些从家财万贯到颠沛流离的朝阳与暮光,请允许我致敬和告别。
致敬我的遗憾,告别我的意难平。
先生,
汝松的月不会为我而圆,
您也无需为我感到惋惜与愧疚。
先生,谢谢您!
再见了,或者,再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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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松岗。
许默站在明月照拂的树下,树叶被秋风吹得婆娑作响。
许默想起木双与姬井儿同归于尽时,眼底那一抹解脱。
狼妖杀死蛇妖,成为这方汝松岗真正、唯一的妖王,这才是七十年前那个故事的正解——许默理应救下木双。
可那时并非七十年前,木双也并非当初的木仑。
木仑一心修炼变强,成为妖王,活得很纯粹,也很自在。木双不同,他被命运折磨得痛苦不堪,一身雄心壮志却被上天限制了发挥,就连命运紧密相连的家人也背叛于他。他彷徨而痛苦地活着,最终化作面目丑恶、毛茹饮血的岗中野兽,苟且而活。
从某些方面来说,许默便是木双所憧憬的仙人之姿。
然而唯独一心向死,是他与许默最大也是唯一的共同之处。
许默扭头,身边仿佛也蹲扶着一头曾来过树下的狼妖。
树叶的间隙将明月割裂,零零散散的月光钻进树下,似乎这些月光也察觉树下凄凉,树影摇曳间,它们被送回叶子上,而其它月光则趁机钻了进来。
狼妖仰面看向天空。
他感到有些孤独,不知为何,真的好孤独啊!
月光笼罩,一片银白,空无一物,仿佛仅有他这唯一生灵站在这孤单的星球上。
穹顶星辰漫漫,有大颗大颗、闪闪发光的恒星,也有九牛一毫、明暗不定的行星,一些星星散发着炽红的火热的光芒。寒夜里,秋风沙沙作响,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
狼妖渐渐从眼前淡去。
对于这位可能会成为自己忘年之交的可怜后辈的离世,许墨并未感到惋惜,他的眼底甚至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望无际的淡漠,一如七十年前木仑同他告别时的模样。
没有阳关古道和十里长亭,甚至一点告别,许默倚着着月色,踏上了回玉鸾山的路。
汝松岗又是明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