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前，狼妖服下低阶化形丹。至于为什么是低阶化形丹？用许默的话说，因为狼妖太笨，在他这里干苦力活也不利索，工资只买得起低阶化形丹。

狼妖舍弃数百年修为，强忍着筋断骨裂、灵魂扭曲之痛化而为人。

化形成功后的狼妖眼一耷拉，晕倒在许默的院子里，他的嘴里还“金姑娘，金姑娘”地呢喃着。

后来的时间里，狼妖好像真将自己当做人类，孜孜不倦地请教人类学问。他还给自己起了个人类名字——木仑。

许默对时间的感受早已麻木，只记得过了不算很长一段时间，木仑带了个挺好看的姑娘来感谢自己。

二人洋溢着灿烂的笑，仿佛一同掉进幸福里，那是许默许久未曾有过的东西。

汝松岗和玉鸾山的月亮其实是差不多的，这一点许默十分清楚。

但那天的汝松岗上，月亮好像真的格外大、格外圆，许默从未见过。

——————————————

许默说：“木双，你亲口说还是我来说？”

木双没能从打击中走出，神色萎靡，他说：“你知道的话，就说给我妹妹听吧。”

许默点头，月色中，他揭开了这段时间以来，木诗琪未曾看透的薄纱。

原来木双一直想成为修仙者，尤其在他找到木仑遗物中的修仙功法，这个念头彻底生根发芽，俨然成了远超功名利禄之上的念想。

木双曾找过司空大师，然而经过一番测试，司空大师十分肯定地说：你没有成为修仙者的天资。

这对木双的打击是巨大的，他的情绪一度十分低迷。

父亲木起为了稳固自家的地位，提升自家的经济实力，选择与姬家联姻。

木双稀里糊涂娶了素不相识的姬井儿，好在姬井儿表现得十分懂事，这让木双心里有了一点安慰。

他想：当个凡人有事也挺好的，相比街巷贫民，我家财万贯，母善妻贤。

想到这里，他又恢复了生活的希望。

后来他无意间发现父亲与妻子行苟且之事，这让他十分气愤，可父亲的威严，让他没有勇气当面揭穿这丑事。

愤愤不平的木双找到喻胜，希望母亲能为自己讨个公道。

喻胜却想以此秘密钳制住木起，以稳固自己正妻的地位，她劝木双息事宁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木双失望至极，离家来到自己为官的汝松。

木双为官清廉，为汝松人做了许多好事，当地百姓都爱戴和尊敬他，可他依旧怏怏不乐，整日借酒消愁。他的面目逐渐麻木冷漠，皮肉日渐消瘦，露出森森白骨的轮廓。

那个年少读得圣贤书，成年任职一方父母官的面颊丰润的美少年已然无处可寻。

一年后，他听闻妻子姬井儿为自己诞下一对双胞胎，更是气急攻心，一口腥红鲜血喷出。

因为心中的芥蒂，他一年未曾与姬井儿同房，那妻子生下的孩子是谁的？答案毋庸置疑。

月圆之夜，木双来到汝松岗，看着圆满的月亮，他终于发了狂，在夜里飞奔，造福一方的好官化身为为祸一方的恶狼。

——————————————

许默说完了，木双并没有否认。

“嗷呜！”

木双长啸一声，身子膨胀，毛发从皮肤中长出，化为狼妖模样。

木双说：“起初变作狼妖时，我大部分思想都是人类的，只有偶尔会发狂，去毛茹饮血。

我时常会想，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一头野兽，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竟然开始思考为何我曾经是人类，这让我无比惊恐，人类的思想也渐渐失去主导地位，被野兽的习性所吞没，我明白，总有一天我会彻底忘掉过去，失去理智，就如古老遗迹被黄沙所湮没，化作一片沙海，我也将彻底化作嗜血成性的妖魔。”

木诗琪下意识地看向许默，眼神中写满希冀，她希望从大爷爷这里得到与大哥不一样的答案。

许默还是让少女失望了，他说：“你说得没错，你最终会失去理智，变成你所想的模样。”

木双凄惨一笑。

木诗琪拉住许默的手，哀求道：“大爷爷，您是仙人，请您救救大哥好吗？”

许默说：“相由心生，木双的样貌本就由他心底兽性所生，强行干预，他也会变成披着人皮的野兽。”

木诗琪不愿放弃：“就没有办法了吗？”

许默说：“办法并非没有，但其因果并非身为凡人的你们所能承受。”

少女仰着俏脸，明月即便那么大、那么圆，月光也是惨淡的，就跟淋湿皮肤的夜露一样凄冷刺骨。

木诗琪想做最后的努力：“大爷爷，如果……”

木双打断她的话：“不用了，诗琪，大哥的事情大哥自己清楚。”

木诗琪闻言一窒。

没有继续和妹妹说话，木双看向许默，眼神真挚：“仙师，可否看在爷爷的情分上，答应我两件事？”

“但说无妨。”

“首先，请你回答我，我是否确确实实没有修仙资质？”

许默沉默片刻：“司空大师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木双自嘲一笑，冷风扫过山峦、林木、圆月、寒霜，最终刀割一般刮在木双的脸上，汝松岗上的林木唰唰作响，就像是数不清的奚落和嘲讽。

木双说：“我知自己并非那美玉，却幻想将自己打磨得明亮透彻，超凡脱俗。

事实上，我仅仅是千万糙沙中的一粒，可我不愿融入那粗鄙的沙砾中去。

没有修仙天赋的我，总想成为高高在上的仙人，远离这令我深恶痛绝的丑陋世俗。

我接受不了自己的平庸，却又无可奈何。

于是我变得孤僻封闭，嫉世恨俗，最终失去人性、面目全非，选择变作风餐露宿、茹毛饮血的山间恶狼。

化为野兽以后，我才明白，这林野世界也如世俗。

山中禽畜敬畏我，就如寻常百姓敬畏为官的我，穹顶皓月藐视我，就如天上仙人藐视凡俗的我。

可笑的是，我将自己那仅有的仕途才干也浪费掉了。

我仰天长啸，却无一人理解我的心境，恰如为人的我，谁也不能明白我那流离不堪的处境。

我为凡人时，接受强加于身的平凡，却不知为何接受，我为野兽时，活在无穷无尽的杀戮中，却不知为何活着。

这就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