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
陋室的名字就叫“陋室”,它的外观如同名字一般,简陋异常,仅仅是一栋不大的茅草屋,坐落于郡守府后院角落的一片竹林中,十分的不起眼。
不过,这里却是后院内宅的一处禁地,只有极少人可以进入。
没有人知道陋室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只有郡守府内老资格的仆役婢女隐隐还记得,十几年前,郡守夫人柳氏诞下江有玉的那个夜晚,曾经有一个戴着面具,大腹便便的神秘女子进入了这片竹林。
那一夜,郡守江琅没有在自己的正妻产房门前守候,反倒陪着那个神秘女子在竹林呆了一整夜。
第二天,得知此事的柳氏满腹委屈与悲愤,不顾生产后身体的虚弱,由心腹婢女搀扶着前来质问江琅,却惊讶地发现,这片原本空空荡荡的竹林,仅仅是一夜之间,便凭空多出了一个茅草屋。
茅草屋内有一张木床,木床上躺着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
那婴儿不是别人,正是现在的郡守府三公子,江寒。
也不知道那一天,三个人在里面谈了些什么,那神秘女子在不久后便突然消失了,那个茅草屋连带着竹林也成了禁地。
从那以后,郡守江琅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独自在里面呆上一天,出来之后,满身酒气。
今日也是如此。
江琅一袭青衣,腰佩长剑,拿着一个葫芦形状的酒壶,坐在茅草屋的屋顶上,怔怔地看着东南方向,不知在想着什么。
时不时地,江琅举起酒壶,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水,酒水顺着唇角流出,沾湿了衣襟,他却恍然不觉。看起来不像是个气度威严的郡守,反倒像是个借酒浇愁的不羁游侠。
“夫君可是在想念婉儿妹妹?”
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与之一同出现的,是一阵金钏玉环碰撞的声音。
却是一袭华美衣裳,满头珠饰,画着精致艳丽妆容的郡守夫人,柳氏。
“每次在这竹林中见到夫君,夫君都是这幅不修篇幅的模样呢。若是让外人看见,不知道该有多惊讶。”
“你不也是么。每次到这里,便一身的珠光宝气,画着你最不喜欢的浓妆,仿佛在和看不见的人争艳斗美一般。”
江琅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容貌比平常还要美上三分的柳氏,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我刚来这里不过半刻,你便过来了。来得这么急,是想要替有玉求情么?”
柳氏摇了摇头道:“妾身不打算为玉儿求情,相反,妾身还会加倍惩罚玉儿。骨肉相残,此为一罪,是非不分,此为二罪,沉湎女色,此为三罪。三罪齐犯,夫君这样的惩罚已经算是很轻了。”
“哦,你竟是比我还清楚。”
江琅挑了挑眉,冷笑道:“那为何以前却一直纵容着他呢?若非你自小溺爱,那孽子也不会做下今天这等丑事。”
“纵究是身上掉下来的骨肉,难免会心软。”
柳氏轻叹了口气,“妾身正是来向夫君请罪的。玉儿酿下今日恶果,正是妾身管教不严之过,还请夫君责罚。”
“你何止是管教不严?你分明是想要置寒儿于死地!趁我离开郡守府之际,居然以寒儿想要抢夺有玉的美玉这种荒诞理由,便将他赶到郡守府外。”
江琅冷冷地看着柳氏:“别人不知道,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那块美玉本来就是寒儿的!”
“什么‘茫茫有玉,衔玉而生’,分明是说寒儿。当初我心中愧疚,所以才在婉儿离开后,纵容你窃取了寒儿出生时的异象,抢了寒儿的美玉,甚至强抢了原本属于寒儿的名字!”
“原本江寒才是江有玉,江有玉才是江寒!现在你居然以这种理由责罚寒儿,令他孤身一人呆在府外,以至于被人下毒。等到他回府后,你装模作样一阵,便收回了保护寒儿的侍卫,又害的他险些被有玉杀死!”
“柳凝雪啊柳凝雪,你莫非真的以为我不会发怒吗?”
江琅说到这里,脸色已然是铁青一片,抓着酒壶的手青筋暴起,竟是“啪”的一声,硬生生将那酒壶给抓了个粉碎!
酒水飞溅,碎片四射。其中一块正好砸中了柳氏的额头,在那雪白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柳氏捂着额头,一言不发,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般,面色依旧平静异常。
“既然夫君如此说,妾身也无言以对。一切都是妾身的错,还请夫君惩罚。”
“你知错就好,这段时间就闭门思过吧。”
江琅挥了挥手,面无表情地道:“后院大小事务我会让虞衡接手,你就好好反省一段时间吧。”
话音刚落,柳氏原本古井不波的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琅。
虞衡是世代服务于江家的家臣,也是江琅的心腹之一,江琅说出这话,岂不是明摆着要剥夺自己的后院大权,让虞衡取而代之?
“怎么,你不愿意认错?”
柳氏咬了咬牙,美眸中第一次迸射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但在江琅冷漠的眼神中,最后还是退却了,低声道:“妾身知错了,一切单凭夫君安排。”
“知道错了,就退下吧。”
柳氏咬牙,强忍着怒气离开了。就在她离开不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竹林内。却是一个宽袖长袍,面容方正的中年人,半跪在地上,默然不语。
这人正是刚才江琅口中的虞衡。
江琅看着虞衡,面露苦笑:“是不是好奇,我以前一直容忍着她,这次为何直接和她撕破脸皮?”
虞衡点了点头,低声道:“主公,夫人的家族柳家乃是离水郡第一大世家,这么多年来为您治理离水郡立下不少功劳。属下担心他们得知此事后,会有所不满。”
“他们不满便不满吧,若是我遇上这种事情都不能发火的话,那这郡守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江琅冷哼一声,“更何况,再过几天,等他们知道我这次回来后要干什么,只怕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呢。”
虞衡沉默不语,决定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过了一会儿,他提起了另一件事情:“主公,关于二公子中毒的事情,还有许多疑点,单靠郡守府的那些衙役,怕是查不出什么东西。”
江琅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不必查了,我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这么多年了,我放任柳氏打压寒儿,既是对柳氏心中有愧,也有让寒儿尽量低调,不因为一些虚名而惹人注意的打算。”
“却没想到,那厮还是那么阴魂不散,婉儿都已经消失十几年了,他却还记得派人从楚国千里迢迢跑过来加害我和婉儿的孩子!”
江琅声音中恨意满满,显然是认定了江寒中毒事件的幕后黑手,但虞衡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认可他的猜测。
“云殇君乃枭雄人物,谋划的是国朝大事,这种给小儿下毒的龌鹾之事,未必是他做的……”
“就算这事是他的手下为了讨好他而私下做的,那也和他这个主子脱不了干系!”
江琅冷冷地道:“阿衡,你亲自去帮我联系一下易水居,我愿意以万金相酬,请他们去刺杀楚国云殇君派系人物,就算伤不了那个混账,至少也要让他的爪牙死上一批!”
虞衡有些犹豫地道:“主公,云殇君一脉扎根楚国三百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易水居未必肯接下这个单子。而且,属下亲自去的话,必然会泄露身份,以云殇君的能量,很可能反过来查出是您雇佣的杀手。”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是谁干的。”
江琅冷笑,“他若有本事,那便再派人过来吧。来一个死一个,我江琅的儿子,也不是谁都能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