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火光烛天。
那坐落于山顶的古寺,此时正被熊熊烈焰所蚕食,漫天火星,飞舞飘零。
由于火情紧急,山路崎岖,消防车无法直达火场,消防战士只能徒步前行。
林淮正是其中一员,他肩扛消防水带,双手提着消防斧,穿行于山林之间。
透过消防面罩向前方望去,在队伍的最前端,那是一片与晚霞融为一体的绯红,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烧,整个世界都已经被点燃。
山风,落叶,还有那如飞雪般的灰烬,所有的一切都在远离山顶的红光,只有林淮他们这些消防官兵正在逆风而行。
眼前这般骇人的末日之景,却没能动摇林淮等一众消防官兵心中的战意,反而让他们前进的脚步更为坚定。
“弟兄们,马上就要爬到山顶了,火场就在前方,大伙能不能完成任务!?”
就在此时,队列的最前方传来了陈大队长高亢的喊声。
在听到陈队长那接近于嘶吼的喊声后,林淮和其他队员哪怕因负重前行而气喘吁吁,也立马异口同声高呼回应。
“保证完成任务!坚决完成任务!必须完成任务!”
林淮很清楚,这次的灾情非比寻常,由于火情紧急,火势凶猛,而且山顶的那座古寺还是国家保护级文物建筑,辖区内各消防中队响应紧急预案,联合开展救灾行动,派出了多支小队配合救灾。
这种大规模的抢险救灾任务,是林淮入职以后第一次遇到。
这其中的危险程度可想而知,陈大队长的话语无非是在鼓舞士气,强震军心。
“咱们分队离得远,火场里现在已经有兄弟部队正在战斗,咱们这次虽然占不了先攻,但是必须把头功给拿下来!加速前进!”
陈队长一声令下,用手势在最前方指挥,队伍行进速度再次拔高,队形呈一直长蛇阵全速冲向山顶。
然而就在前端部队踏上山头之后,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却猛地放缓下来,这让处于队伍尾部的林淮一时收不住脚,还差点因为惯性撞上了身前的队友虎子。
一般来说,在抢险救灾行动中,兵贵神速是一贯的宗旨,毕竟在危险的火场中,时间就是生命,速度就是希望。
“看来情况不太妙啊,前面肯定是遇到某些特殊情况了,得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
林淮等一众位于后方的队员此时也顾不上队列规整,扛着器械再次加速上前,踏上了那被绯红笼罩的山顶之上。
烧红的晚霞之下,古寺也正在熊熊燃烧,耀眼的火光仿佛在逼退着即将降临的夜色。
一众僧人盘腿而坐,围聚在寺外的空地上,低声诵读着某种不知名的经文。
木质燃烧崩裂的异响如同是那古寺的呻吟,僧人口中低声诵读的经文与之相融合,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旋律,蕴含着无法形容的神秘感。
就在那群僧人的边上,几个消防战士正瘫倒在地上,四肢僵硬,眼神空洞,嘴里附和着僧人们喃喃低语,仿佛努力地想要念出那些不知名的经文。
更为骇人的是,其中一名消防战士的胸前正插着一大块正在燃烧的木屑,但是他却没有挣扎,反而只是平静地躺着,口中不断发出虚弱的,断断续续的低喃。
而他身边的队友亦是如此,仿佛他们和那些僧人一样,都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努力维持着现场这种诡秘的仪式一般,不再理会其它任何的人和事。
就在林淮等人还愣在原地,对眼前的状况陷入莫名的迷茫之际。
久经沙场,经验老到的陈队长第一个回过神来。
“立刻接手控制现场火情,并且驱散在场滞留的僧人,救助兄弟部队的伤员,进一步确认现场的情况!”
然而就在此时,随着一声闷响,古寺大门的木梁坍塌,门框被火焰蚕食殆尽。
一哭一笑的两道人声从中传出,无论哭笑,这种腔调都是那么异常的瘆人和尖锐。
声音的源头正是此时穿过门槛的两人,走在前头是一个消防战士。
他身上冒着黑烟,消防队服从上到下早已破烂不堪,消防头盔已经因高温燃烧溶解塌陷,粘稠的混合物覆盖在他那焦褐色的面庞上滋滋作响。
他大声哭嚎着,仿佛此刻就是他此生最悲痛的瞬间。
而在那大声哭嚎的消防员脚下,是一个死死咬住他小腿皮肉的僧人,他全身焦黑,身上还被火焰包裹着,四肢早已断裂,血肉模糊,就这么一路被拖行着,就像是一团蠕动的肉块。
他大声狂笑着,仿佛此刻就是他此生最愉悦的瞬间。
燃烧的僧人疯狂地大笑着,笑声越是尖锐,他的牙齿越是紧合。
直到那黑炭般的牙齿穿破皮肉,在咬到白森森的腿骨的瞬间,牙齿像爆米花一样崩裂开来。
僧人摔在了地上,口中鲜血四溅,但是他还是继续大笑着,直到身上的火焰蔓延,烤熟了他喉咙的皮肉,蒸发了所有的唾液,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消防队员那融化的头盔继续流淌,封住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但是他还是拖着已经露出深深白骨的右腿,继续发出渗人低沉的哭嚎,直到窒息瘫倒,也没了声响。
看着眼前的一切,林淮握着消防斧的双手正在不住的颤抖。
他此时的恐惧并不是因为眼前这血腥恐怖的画面,也不是因为前方那熊熊燃烧的火场。
而是那隐藏于更深处,引发这一切的根源,那种未知,那种无法形容,无法理解的未知。
陈队长也来不及多说,咬紧牙关冲到倒下的消防战士面前,用腰间的刀刃强行撬开那些粘稠的混合物,准备对他进行进一步的抢救。
其他的队员在看到陈队长的动作后,也总算回过神来,对当下的情况作出判断,各自忙碌起来。
这期间没有人说话,全程无声,一切的行动都如同事先调试好的机械装置般有序地运行。
他们不敢说话,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眼前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属于完全无法理解的范畴。
一旦开始议论,那种对未知的恐惧绝对会像瘟疫一般侵蚀每个人的心智,从而引发进一步的混乱。
林淮扛着消防水带,飞奔到寺外的水井处,麻利地整理铺设完毕,等待着一旁的队友虎子架设好抽水器械,引接水源返回火场。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开始向着难以描述的事态发展?”
就在这短暂的等待时间里,之前一直强迫自己紧绷神经,全神贯注的林淮无法控制地在脑海中提出了一个疑问。
从踏上山顶的那一瞬间开始,事情发展的轨迹就开始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料,焚烧的古寺,诵经的和尚,嚎哭的战友,大笑着蠕动着残肢的僧人......
林淮的大脑此时就像死机了一样,耳畔边不断回想起那尖锐瘆人的哭笑,还有和尚们口中诵读的经文。
他很清楚,自己从来没有听清过这些经文,也从来没有去记忆过那些无法理解的经文。
但是此时只是在脑海中回忆起这些,短暂而凌乱的记忆片段之时,那些经文的发音和音律却慢慢地清晰起来。
“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
就在林淮的嘴唇颤动,呼吸逐渐沉重,想要跟随着意识念出那些声音之时,一旁却传来了队友的怪笑声。
林淮猛地清醒了过来,他看着水井边不停发出怪笑的队友,脑子嗡嗡地作响,就像刚刚被什么东西敲打过一样。
“喂,虎子!你在笑什么啊?抽水机搞好没有。”
“哼,我是大孩子了!我会自己洗澡澡,嘻嘻嘻,我要自己洗澡澡。”
被唤作虎子的年轻人,此时正趴在水井边上,探出半个身子伸进井口,嘴里不断发出清脆的笑声,冲着井里喊话,语气像个孩子一般。
“兄弟,你这是怎么了?你在和谁说话啊?”
林淮生怕眼前这家伙一不注意掉进井里,赶忙伸手扯住了对方的腰带。
“我在和妈妈说话呢!我最喜欢妈妈了!但是我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我能自己洗澡,不用妈妈帮!”
虎子并没有回头,继续自顾自的冲着井里说着,仿佛是感觉到林淮的拉扯,他更加用力的探出身子,就像是要跳进井里一样。
“你在和你妈妈说话?”
听到虎子的回话,林淮的心里瞬间凉了半截,扯着对方腰带的手下意识就松开了,身子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虎子原名林虎,和林淮同姓,并且两人都是二十出头,也住同一个宿舍,还是上下床,相交甚好,平常以兄弟相称。
正因为这层深厚友谊,林淮对虎子的过往也很是了解。
“虎子这家伙,父母很小就因为车祸去世了,从小学开始就辗转与亲戚家里生活,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苦命孩子。”
所以井里那个被虎子唤作妈妈的事物,又是什么东西呢?
“你妈妈?你别吓我啊!虎子,你这...到底怎么了?”
林淮那原本因为惊慌而松开的手再次向前握紧,他虽然不清楚现况,但绝不能看着自己的兄弟出事。
“我说了,我在和我妈妈说话!我在和我妈妈说话!”
虎子的头突然以一种极为扭曲的角度转了过来,因为肌肉拉扯到生理极限的原因,他的脸上的表情此时格外的诡异。
“我妈妈说,林淮你是坏孩子!我是好孩子!我不能和你玩!我妈妈不让我和你玩!
就在此时,虎子的脸色越发的阴沉,只见他咧嘴一笑,拉伸到极限的皮肤就如橡皮筋一样崩断,沿着两边嘴角裂开,拉出一道夸张诡异的猩红弧线。
“林淮!你是坏孩子!我妈妈说你是坏孩子!你是不听话的坏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