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微微,晨钟声响起时,我正被轩辕无极用沾着露水的柳枝挠醒。
昨夜批注的《历神本纪》盖在脸上,墨香混着他袖口的桃露清气,竟比冷家的冰魄珠更醒神。檐角风铃轻晃,惊落树上桃花几瓣,正巧跌进砚台,将\"凝华圣神\"四字染成淡粉。
\"再迟可要挨丘夫子的戒字尺了。\"无极倚着雕花门框,将裹着荷叶的糯米鸡抛来。油纸包上歪歪扭扭画着只王八——不用脑子想都是轩辕无极的笔迹。我伸手想去打他,却被他顺势拽起,腕间红绳铃铛撞出清响,惊飞檐下筑巢的春燕。
\"这里是......青梧书院?\"我有些恍惚。
无极听到我的话,狠狠的敲了几下我的头,\"我看你有这虚实瞳天天都浑浑噩噩的,想什么呢!\"
……
鹤鸣于书堂。
青梧书院隐在桃林深处,九曲回廊悬满辟邪的青铜风铃。晨光透过格窗在青石砖上织就星图,新来的小师妹冷月疏怯生生的正端坐在首排,裙裾冰裂纹随呼吸起伏,发间银铃缀着冷家独有的冰晶坠,恍若永冻回廊的裂冰。
青梧书院位于中洲,院长乃是北斗七仙君之一的天璇仙君——丘秉衡,四海六洲的世家多会将族内有天赋的弟子送往此处来学习。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丘夫子戒尺敲在无极案头,\"轩辕无极,解释‘天道有常‘何解。\"突然传来的震动,险些震得无极偷藏的糖人险些掉落。那糖人捏的是持剑仙子模样,眉眼竟有七分肖似芩晓。
\"咳咳,学生以为——\"无极起身时长衫扫落竹简,并且悄悄将糖人塞给我,琥珀色的饴糖已化开半截,他指尖蘸着化开的糖浆手忙脚乱的打开《圣神功德录》,\"所谓天道,不过是懒汉给无常世事的托词。\"他顺势用手在书页上写下两字,糖浆顺着\"荒谬\"字在书上淌成一道长痕。
满堂哗然中,惊得丘夫子白须乱颤。
同时一旁冷月疏忽然轻笑出声,衣袍上的银铃无风自动,惊得梁间雏燕振翅乱飞。
我摩挲袖中残玉,残玉此时有些微微发烫,玉纹与她裙裾上的冰裂纹渐渐重合。梦境又忽现——冰棺中的女子颈间也有这般纹路。
\"衷南离!\"丘夫子的怒喝惊碎幻象,\"且诵《谒圣帖》第三章。\"
竹简在掌心发烫,那些刻在梦中的血符竟与帛书笔迹重叠:\"客星临夜兮明灭,虚实瞳裂兮昭真...\"诵至\"裂\"字时,冷月疏突然抬眸,冰晶般的瞳孔映出我右眼溃烂的幻影。
……
荷塘游鲤影。
散学时日头正毒,蝉鸣撕扯着荷塘水汽。无极拎着芩晓备的酸梅饮,拉我蹲在浮萍簇生的池塘边。我们在石阶上,看锦鲤衔着云影缓缓游过,他忽然将梅子核弹入水中:\"赌那条墨鳞的,三息内必跃龙门。\"
\"孩童把戏。\"我笑他心性这般稚气,话音未落,却见墨鲤真腾空而起。水花溅湿《甘石星经》手稿的刹那,鱼腹金纹刺痛双目——分明是梦中无烬舟的青铜纹路!待要探身细看,冷月疏的团扇已遮了日头:\"师兄们好雅兴。\"
她身上银铃轻晃,惊得墨鲤沉入塘底。递来的冰丝帕绣着坎上离下的未济卦,寒雾自指尖渗入血脉:\"夜观天象者,当避水火相激之劫。\"
无极突然掬水泼来,惊散卦象:\"冷师妹的玄机,不如喂了这池鱼。\"水珠顺着他眉骨滑落,朱砂痣在粼粼波光中宛如泣血。我望着涟漪里的倒影,忽见塘底沉着半截玉簪,簪头白梅与芩晓今晨所戴别无二致。
蝉声骤然喑哑,荷塘泛起死寂的靛蓝。冷月疏团扇轻摇,冻结三丈内的涟漪。墨鲤在冰面下疯狂冲撞,鱼鳞剥落处露出森森白骨——竟是梦中众人被献祭时的残躯!
\"幻象罢了。\"无极突然咬破指尖,血珠坠入冰面化作桃瓣。春意重回荷塘时,他掌心躺着半枚温润玉佩:\"上回你说要找的,可是这个?\"
那玉正是芩晓所赠我的,边缘裂痕却与冷月疏的裙纹严丝合缝。
我悚然抬头,见她莲步轻移至塘边,绣鞋踏碎冰面倒影中的血狱:\"青梧书院荷塘通着归墟海眼,有些东西...还是莫要深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