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彼端，新生的无烬舟划破混沌。
虚实瞳中的几道虚影缓缓合拢，我看见无数时空的自己向此刻的自己伸出手——有人递来沾血的玉佩，有人抛来燃烧的卦锁，还有人将桃夭剑刺入自己的心脏。当所有记忆与情感涌入神识的瞬间，我终于听懂了无极临终那句话的含义：\"活下去，替我看看天道外的路。\"
无烬舟穿过第九重星门时，船头突然浮现出无极完整的身形。
“这是……第三十七次？”他笑着将半截命锁抛入星海，笑的还是那样的肆意张狂，眉间的朱砂痣仿佛在星光中化作北斗七星之一：\"现在，该你继续这场游戏了。\"
听此，我不由得握紧胸口的青铜钥匙，突然明白所谓天道棋局，不过是虚实归一者的一场自证——当我们凝视深渊时，深渊里早已住着另一个自己。
……
青铜钥匙坠地的脆响惊破混沌时，我猛然睁开眼。额间冷汗浸湿了《历神本纪》的书页，页面是显眼的几个大字——“开泰金庚净雷改运革新圣神篇”，墨迹在泛黄的宣纸上洇出残星般的晕痕，鼻尖却萦绕着桃花的清甜。哪有什么无烬舟？哪又有什么第八荒。
\"你是睡着了，还是又昏了？从昨晚一直到现在才醒。\"轩辕无极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懒洋洋的笑意，“要是你再晚会醒，我可就叫夫子来了。”他斜倚在雕花木榻上，衣襟半敞，手中握着的《圣神功德录》书页间满是朱砂批注的\"荒谬\"二字。
春风卷着桃瓣扑进窗棂，落在他襟口那道浅粉色疤痕上——那是上月他替我试药时烫伤的，此刻在晨光下温润如一块暖玉。
此刻的我头疼欲裂，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程。我怔怔望着他眉心的朱砂痣，梦中那枚嵌着青铜钥匙的狰狞裂痕，此刻不过是一点丹砂晕染的旧印。
\"你......\"喉间仿佛还残留着星核爆裂的灼痛，指尖却已触到案几上温热的茶盏。
看着熟悉的场景，我有些迷茫。
……
残梦也留痕。
我扶着额缓缓起身时，怀中掉出半块残玉，玉纹竟与梦中冷慈的银镯别无二致。
无极俯身拾起，指腹摩挲着断裂处：\"芩晓若知道你把她送予你的生辰贺礼摔成这般，定要提着桃夭剑追你三条街。\"听到无极的话，我又愣了愣，这玉好像确实是芩晓送我的生辰礼，但怎么变成这样，我又毫无记忆。
“嗯……你有时间帮我找一下另一半吧。”我拍了拍自己昏昏沉沉头，“毕竟这事确实不能让芩晓知道。”
他袖口扫过砚台，沾了墨的指尖在书页空白处随手写下\"可\"，朱砂顺着笔锋淌成灼灼桃花。
如梦初醒，我走到铜镜前，铜镜映出的少年面容——没有溃烂的右眼，没有星脉缠绕的虚实双瞳。唯有窗外千树桃花将碎金似的阳光筛进阁楼，在《历神本纪》的\"金庚圣神\"章投下细碎光斑。
对啊，现在是金庚圣神治世，为何会梦到清玉与凝华呢？但那些血火交织的轮回、刻骨铭心的诀别，难道皆是庄生迷蝶？
……
\"昨夜你抱着浑天仪说梦话。\"无极突然将冰镇的梅子糖塞进我口中，甜意冲散喉间腥气，\"嚷着要烧北斗还有南斗那些仙尊的命灯，吓得守夜老仆打翻了星晷。\"他袖中滑落的《甘石星经》残页上，\"天权星殒\"四字正渗出血珠——与梦中芩晓消散前的景象如出一辙。
……
桃花瓣随风飘到案头，正落到我看的书上。
楼梯传来环佩叮咚，芩晓提着食盒转出屏风。她发间玉簪的白梅含苞欲放，后颈肌肤光洁如新，哪有什么星轨胎记。
\"南离师兄又通宵观星了？\"桃花酥的甜香飘来，她指尖点向书页间我梦中绘制的星图，语气稍有些嗔怪，用衣袖遮着嘴轻声笑道，\"哈哈，这般歪斜的北斗，难怪无极要批‘荒谬‘。\"
轩辕无极突然以茶代酒敬我，盏中映出他俊朗的眉目：\"我倒觉得这星图有趣得很。\"他蘸着茶水在案几画卦，水痕渐渐凝成\"未济\"之象，\"你看这离火在上，坎水在下，恰似某人梦里嚷着要烧四海六荒......\"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喧哗。
穆家车队正经过桃林，为首的青衫公子勒马回望，眉眼与穆家的天骄穆青川有九分相似，记忆涌上心头，我知道那是煜洲穆家的二公子——穆青泽。他手中马鞭镶着的青铜卦钱在阳光下反光，刻着精致的穆家族徽。
\"我估摸着，冷月疏可不会同意的。\"无极随意的打了个哈欠。
\"为何？\"我发问。
\"猜的。\"
\"……\"
一阵风又带着春日的桃花瓣从窗外吹来，飘来飘去，映着无极的朱砂忽而明灭。
我的右瞳在年幼时意外嵌入了一颗不知名星辰的碎片，从此后便常能看到虚实的因果景象，但此次真的太过真实……我猛然攥紧无极手腕。
他掌心的温度真实得令人心悸，梦中永冻回廊的冰寒仿佛从未存在。\"冷慈......\"我齿间无意识溢出这个名字，身旁的无极好似没听到，视线被一张纸夺了去。
\"冷家三小姐冷月疏的聘礼单子？\"无极笑着抽回手，从博古架取来一卷烫金礼帖，\"穆青泽倒是痴心，可惜......\"他随手便将礼帖扔到了一旁，而恰好被桌上朱砂溅上\"百年好合\"的四字，如一滴心头血。
我站起身，袖口扫过《谒圣帖》摹本，帛书无风自翻到\"客星临夜\"章。茶渍晕染的痕迹竟与梦中传送阵的血符分毫不差，而夹在其中的书签突然无火自燃，青焰中浮现冷慈的虚影——那女人正对着铜镜，将青铜钥匙插入自己的右眼。
\"啪！\"无极合拢帛书，青焰在他掌心化作桃瓣：\"春燥易生幻象，喝口梨花酿压惊。\"他递来的酒盏边缘，还留着昨夜我醉后刻打翻的墨汁。
“我知道你总是梦到奇怪的东西，但那毕竞是梦，不是么？”无极笑道，阳光下的他是如此真实耀眼。
\"人世总有虚实事，道是照影且惊鸿。\"
……
谈话不知几时，檐角挂的风铃突然炸裂，寒气中浮现的不是梦中冷慈的脸，而是一只撞碎琉璃的雀儿。
无极笑着捧起受伤的雏鸟：\"你看呐，这才是现实。\"他眉心的朱砂痣仿佛沾着绒毛，暖洋洋的。
我望向窗外纷飞的桃雨，忽然看见每片花瓣都仿佛映着梦的残片：
那片沾血的落在砚台边，映出我抱着冰棺痛哭；
那瓣完整的飘向芩晓簪头，显出圣神遗迹的星雨；
最残缺的那片飘进茶汤，荡开江无涯在轮回中挥剑的涟漪……
\"你说——\"无极突然将雏鸟抛向晴空，惊起满林雀鸟，\"此刻会不会有人在更高处，梦见我们是场虚妄？\"他嘿嘿的笑了起来，笑容还是那样的张扬，\"不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去睡一觉。\"
风卷着《历神本纪》哗哗翻页，停在轩辕无极批注\"荒谬\"二字的那页。而字的旁侧，不知何时又多了行小楷，墨迹清峻如松：\"虚实归一时，桃花照影真。\"但无人注意。
\"说不定呢……\"听此，我揉了揉泛酸又胀痛的头，\"不过你说的对，我想我确实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案头的浑天仪突然自行转动，星轨交织成梦中无烬舟的轮廓。而在那青铜纹路的尽头，轩辕无极批注的\"荒谬\"二字正在渗血，宛如他额间那一颗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