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艰难地刺透厚重的灰雾,吝啬地洒在三河镇坑洼泥泞的街道上。
贤鱼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混合着海腥、湿冷和淡淡血腥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试图压下脑袋里依旧隐隐作痛的余波和一夜未眠的疲惫。
昨夜码头方向的哭喊和鞭哨声早已平息,但那绝望的悲鸣和陈伯“报应”的诅咒,却如同冰冷的铁钩,死死勾在他的心头。
他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雨水,狠狠泼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精神为之一振。
水珠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麻布衣襟上。
他抹了把脸,目光投向屋内。
石猛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显露出病态的苍白。
那条被粗糙麻布包裹固定的断腿,边缘渗出的诡异灰气几乎看不到了。
贤鱼走到草席边蹲下,伸手探了探石猛的额头,温度也降了下来。
昨夜梦中那惊险万分的“拨动尘埃”,似乎不仅救了自己,还无形中驱散了石猛伤口上的部分邪气?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鱼…鱼哥?”
石猛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俺…俺渴…”
贤鱼连忙倒了碗温水,小心地扶起石猛的上半身,将碗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石猛贪婪地吞咽着,水顺着嘴角流下。
喝了大半碗,他才像是活过来一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贤鱼脸上,
随即又落到自己那条被裹得像根粗木桩的断腿上,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鱼哥…俺…俺这腿…是不是废嘞?”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俺…俺以后咋办?俺娘…俺娘还指望着俺嘞…”
贤鱼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看着石猛那条腿,粗糙的麻布下掩盖着狰狞的伤口和刺眼的白骨茬子。
老妇人治好了皮肉伤,止了血,但骨头断了,若不能接续固定,石猛这辈子就真的只能拖着一条残腿过活了。
而接骨、疗伤、补气血…哪一样不需要钱?大把的钱!
他当掉父亲鱼叉换来的六十文,加上之前卖雾苔剩下的几个铜板,昨夜抓药买布已经花得七七八八,连买点像样的吃食都捉襟见肘。
“废不了!”
贤鱼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放下水碗,直视着石猛的眼睛,
“骨头断了,接上就能好!相信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必须给石猛希望,否则这伤还没好,人可能先垮了。
石猛看着贤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他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用力点了点头:
“嗯!俺…俺信恁!鱼哥!”
安抚好石猛,贤鱼走到灶台边。
柳氏已经挣扎着起来,正佝偻着身子,用颤抖的手往锅里添水,准备熬点稀粥。
锅里是浑浊的雨水,米缸已经见了底,只有缸底一层薄薄的、带着霉味的碎米糠。
贤鱼看着母亲苍白憔悴的侧脸和深陷的眼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娘,您歇着,我来。”
他快步上前,接过母亲手里的水瓢。
柳氏没有坚持,只是担忧地看着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
“鱼儿…昨晚码头那边…没事吧?娘好像听见…”
“没事,娘。”
贤鱼打断母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就是些泼皮闹事,被赶走了。您别担心,好好养着。”
他不敢告诉母亲实情,更不敢提石猛的腿伤和那诡异的灰气。
这个家,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恐惧了。
他将缸底那点可怜的米糠小心翼翼地刮进锅里,又掰了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馍,用手碾碎了撒进去。
这就是他们今天的早饭,或许也是午饭。
粥在锅里翻滚,散发出寡淡的味道。
贤鱼坐在冰冷的灶膛前,看着那微弱的火苗,眼神却像淬了冰。
百草堂!陈掌柜!压价雾苔,坐地起价伤药,断了渔民和采药人最后的活路!
这口恶气,他咽不下去!
石猛的腿,母亲的药,还有那些被王癞子逼得走投无路的渔民,都需要钱!很多钱!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他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脑海中骤然亮起——
海藻灰!
三河镇靠海,退潮后滩涂上随处可见晒干的海藻
。这东西除了烧火,基本没人要。
但贤鱼记得,很小的时候,镇里来过一位走街串巷、据说懂点“方术”的游方郎中。
那郎中在给一个被毒蛇咬伤的猎户治疗时,曾用过一种黑色的粉末,点燃后会发出刺鼻的烟雾和巨响,据说能驱散毒虫邪祟。
当时年幼的贤鱼好奇,偷偷看过郎中配药,其中就有晒干磨碎的海藻灰!还有一种…好像是…硝石?
硝石!
这东西三河镇没有,但镇子西头靠近乱葬岗的地方,有一片废弃的老盐矿!
据说早年矿工在那里开采盐矿时,偶尔会挖到一种白色、尝起来发苦发凉的石头,就是硝石!后来盐矿废弃,那里就成了人迹罕至的荒地!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贤鱼脑中迅速成型。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娘,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丢下一句话,甚至顾不上喝一口刚熬好的稀粥,抓起墙角那个空瘪的粗麻布袋,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家门。
他的目标是镇子西头那片荒凉的乱葬岗和老盐矿废墟。
废弃的盐矿入口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一个黑黢黢、散发着霉烂和土腥味的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嘴。
周围荒草丛生,怪石嶙峋,几座歪斜的、爬满苔藓的破烂坟茔散布其间,平添了几分阴森。
贤鱼没有丝毫犹豫,一头钻进了那黑暗潮湿的矿洞。
洞内狭窄、崎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某种刺鼻的矿物气息。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贤鱼摸索着前进。
脚下是湿滑的泥泞和硌脚的碎石,洞壁冰凉粗糙,不时有水珠滴落。
他集中起刚刚获得的那点微弱“通透感”,努力感知着空气中的异常。
他记得那郎中说,硝石矿附近会有一种特殊的、类似硫磺但更刺鼻的土腥味。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就在贤鱼感觉肺部被浑浊的空气憋得生疼时,
一股极其浓烈、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比之前浓郁了数倍!
他精神一振,循着气味摸索过去。
很快,他就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洞壁凹陷处,摸到了一层覆盖在泥土表面的、松散的白色晶体!
入手冰凉,带着一股苦涩的矿物味道。
是硝石!
贤鱼心中狂喜!
他顾不上脏污,用随身携带的小骨刃小心地刮下这些白色的粉末,装进粗麻布袋里。
装了满满一袋,沉甸甸的,他才心满意足地退出矿洞。
接着,他直奔海边。
退潮后的滩涂上,堆积着大片大片被晒得干枯发黑的海藻。
贤鱼手脚麻利地收集着,同样装了满满一大袋。
回到小院,他立刻忙碌起来。
将海藻放在石臼里仔细捣碎、研磨成细腻的黑色粉末(海藻灰)。
又将硝石小心地捣碎、研磨成白色粉末。
最后,他按照记忆中那模糊的比例,将海藻灰和硝石粉混合在一起,再加入一点点碾碎的木炭粉(从灶膛里刮的)作为助燃剂。
看着眼前这三堆颜色各异、散发着不同气味的粉末,贤鱼的心跳得飞快。
成败在此一举!
他找来一个破旧的瓦罐,小心地将混合好的黑、白、灰三色粉末按照记忆中的配比一层层铺进去,轻轻压实。
最后,用一根揉搓得比较坚韧的干草茎,小心翼翼地插入粉末中作为引信。
他抱着瓦罐,避开镇子主路,专挑僻静的小巷,朝着百草堂后院的方位潜行而去。
根据他之前的观察和陈掌柜平日的做派,百草堂肯定有私运药材、逃避税赋的秘密通道,很可能就在后院靠近河沟的偏僻角落。
果然,在百草堂后院那堵高大院墙的角落,一堆看似随意堆放的破箩筐和烂渔网后面,
贤鱼发现了一道被伪装得极好的、仅供一人弯腰通过的矮小木门!木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贤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将瓦罐稳稳地放在那扇矮小的木门下方,瓦罐口正对着门缝。
然后,他掏出火折子,深吸一口气。
嗤啦!
火苗点燃了干草茎做的引信。火星迅速沿着草茎向下蔓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贤鱼毫不犹豫,转身就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巷子深处狂奔!
就在他跑出十几步,刚刚拐过一个墙角,将身体死死贴在冰冷墙壁后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猛地炸开!
紧接着是砖石木屑被狂暴力量撕碎的刺耳爆裂声!地面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贤鱼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百草堂后院那堵高大的院墙角落,浓烟滚滚! 原本堆放箩筐渔网的地方被炸开了一个大豁口!碎石、烂木、破碎的箩筐碎片散落一地! 那扇矮小的木门连同门上的铜锁早已不见了踪影,原地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 成功了! 贤鱼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和一丝后怕,迅速转身,再次没入迷宫般的小巷中,绕了一个大圈,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镇子主街。 此刻,百草堂方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叫骂声、救火声(虽然没起火,但浓烟吓人)混杂在一起。 陈掌柜气急败坏的尖叫声穿透嘈杂,格外刺耳: “谁?!哪个天杀的干的?!我的货!我的通道!完了!全完了!” 街上的行人和附近的商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纷纷围拢过去看热闹。 贤鱼混在人群中,看着陈掌柜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刻薄算计、此刻却因惊怒和肉痛而扭曲变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快意。 炸掉你偷运的命脉,看你还怎么压榨! 他不再停留,挤出人群,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心中盘算着,经此一炸,陈掌柜短期内必然元气大伤,为了维持铺面,他只能暂时提高雾苔的收购价来吸引货源,否则连药都配不齐! 渔民们的生计,至少能暂时喘口气了。 回到小院,石猛正靠着墙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看到贤鱼回来,他咧了咧嘴,想笑,但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鱼…鱼哥…刚才…啥响啊?吓俺一跳…”他忍着痛问。 “没事。” 贤鱼走过去,看着石猛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和额上豆大的汗珠,心头一紧。 光靠那点廉价的药粉和粗麻布包扎,根本无法有效止痛,更别提愈合了。 石猛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看着石猛痛苦的样子,贤鱼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夜在梦境中“拨动”星骸碎片的感觉。 那种对梦境空间细微的掌控感…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既然能拨动梦里的“尘埃”,能不能…编织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梦境?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和荒谬。 做梦还能控制?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强烈的愿望驱使着他。 他坐到石猛身边,沉声道: “石猛,闭上眼睛,别想腿的事。想想…想想你娘,想想开春地里的麦苗,想想麦子熟了,金灿灿的一片…” 贤鱼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集中起全部精神。 脑海中不再是毁灭的星骸和灰雾裂缝,而是努力勾勒着石猛曾经向他描述过的家乡景象: 春日和煦的阳光,翻过土坡就能看见的、一望无际的碧绿麦田,微风吹过,麦浪起伏如绿色的海洋… 他尝试着,笨拙地,将自己精神中那股新生的、微弱的“通透感”,如同最细的丝线般,小心翼翼地朝着石猛的方向延伸过去。 不再是恐惧中的爆发,而是一种温和的、抚慰的引导。 他想象着绿色的麦浪,想象着阳光的温度,想象着泥土的芬芳… 将这份意念,通过那无形的精神丝线,轻轻“推送”给痛苦中的石猛。 这过程极其消耗心神。 贤鱼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精神如同被缓慢抽离的水流。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石猛起初还因疼痛而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 但渐渐地,在贤鱼那低沉舒缓的声音引导和他那笨拙却无比专注的精神意念影响下, 石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悠长。紧皱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昏黄的油灯下,石猛苍白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笑意。 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破旧的衣襟上。 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梦呓般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呢喃: “娘…麦子…麦子熟嘞…黄澄澄…晃眼…俺…俺割得可快嘞…” 成了! 贤鱼心头巨震!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巨大的成就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猛地收回了那微弱的精神丝线,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虚脱。 但看着石猛陷入安稳的沉睡,脸上那痛苦的神情被一种近乎幸福的宁静所取代,贤鱼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自己的能力,帮助了最重要的人! 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目养神,感受着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剧烈头痛和虚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贤鱼警觉地睁开眼,强撑着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浓雾不知何时散去了些许,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当先一人,正是那位在贤鱼心中留下琉璃般印象的少女!云梦璃。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只是裙摆沾了些许泥点,却无损那份空灵的气质。 阳光洒在她白皙无瑕的侧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此刻,她正微微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后腿受伤、瑟瑟发抖的雪白小貂放在院门外的台阶上。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拂过小貂柔软的皮毛,动作充满了怜惜。 “小可怜,别怕,就在这里待着,会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玉,轻柔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小貂似乎真的听懂了一般,蜷缩在台阶角落,不再剧烈颤抖,只是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贤鱼的心跳,在看到她侧颜的瞬间,再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画中仙姝般的景象。 然而,这份美好立刻被一个冰冷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打破。 站在云梦璃身后一步之遥的秦嬷嬷,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此刻正穿透院门的缝隙,精准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牢牢地钉在门后贤鱼的身上! 她的眉头紧锁,沟壑纵横的脸上布满了凝重,手中的枣木拐杖看似随意地点在地上,却让贤鱼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只听她压低了声音,对着正专注照料雪貂的云梦璃,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和深深的忧虑: “小姐,此地污浊之气愈浓,恐生邪祟!不宜久留,速速随老身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