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断木有声,人心无秤
晨光艰难地刺破弥漫着硫磺与血腥味的硝烟,为伤痕累累的燕北关北墙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辉。
城下,八具庞大的冲橹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如巨兽的尸骸般静卧,天狼部的狼旗已退至十里开外,重新扎下连营,像一头暂时舔舐伤口的恶狼,随时会再度扑上。
城墙上的守军虽个个面带疲色,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振奋与狂热。
“鬼匠神机”四个字,如野火般在每一个士兵口中传递,成了昨夜奇迹的唯一解释。
而创造奇迹的“鬼匠”,李械,此刻正蹲在一堆扭曲的冲橹残骸中。
他无视了肩头再次渗出血丝的伤口,一手拿着炭笔,一手铺开一张粗糙的麻纸,专注地记录着滚木抛射臂在焚烧断裂前的角度偏差值。
对他而言,胜利的欢呼远不如一组精准的数据来得实在。
“头儿!”一声粗犷的呼喊传来,铁锤扛着一捆刚削好的硬杉木条大步流星地走来,每一步都震得脚下碎石作响,“南坊那批替换弓臂快齐了,赵老头说,今晚就能给那几架‘神威弩’换上新家伙,保证比昨晚的劲儿还大!”
话音未落,校场方向,三长两短的鼓声骤然炸响,沉闷而急促,穿透清晨的薄雾,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集令!
铁锤脸色一变:“妈的,天狼部那些杂碎又来了?”
李械缓缓站起身,将麻纸和炭笔仔细收入怀中,目光平静如水:“不,这鼓声,不是冲着敌人来的。”
当李械赶到时,广阔的黄土校场上已是人头攒动,数千名刚下城墙的士卒被重新整队,肃立阵前。
高高的将台上,一身银甲的慕容燕面沉似水,英气的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凝重。
而在将台一侧的偏帐下,监军刘慎悠闲地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软榻上,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根乌木杖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朵:
“昨夜一战,将士用命,击退强敌,可喜可贺。然——”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享受着全场瞬间的死寂,随后,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如钉子般,精准地射向了刚走进场中的李械。
“——本监却听闻,有匠人罔顾军法,擅改军器形制,私设机巧;更在军工作坊之内,聚众夜作,打造非制式器械。最为严重者,竟以此等来历不明之器,主导战局!如此无视军规,将国之重器玩弄于股掌之间,此等行径,与阵前谋逆,又有何异?!”
“哗——!”
全场瞬间哗然!
无数道惊愕、怀疑、不解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械身上。
昨夜的英雄,转眼间竟成了谋逆的罪人?
一名主簿应声出列,高高捧起一卷厚重的竹简,用尖利的嗓音高声宣读:“《大燕军器律》明载:凡军中器械,其形制、尺寸、用料,皆有定制。若需改制,须经工部备案,兵司核准,层层上报,方可试行。违者,杖六十,流三千里!”
“放你娘的屁!”一声怒吼炸响,铁锤魁梧的身躯如蛮牛般向前冲去,双目赤红,“我们修的是能一箭射穿天狼崽子脑壳的要命弩!不是给你们这些官老爷摆在庙里看的礼器!没有这些弩,昨晚城门早破了!”
他话未说完,两名刘慎的亲兵便如饿虎扑食般左右架住了他,精钢打造的臂铠死死锁住他的双臂,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坊军工作坊的总匠头,赵五,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颤巍巍地走出队列。
他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监军大人。”赵五的声音不大,却在喧嚣的校场上异常清晰,“若严格依照军律,昨夜送上城墙的每一具踏张弩,每一架床弩,皆属‘违制’。那老朽想请问大人——是谁,准许这些‘违制之器’上城墙的?又是谁,在北门告急之时,下令全军换装,优先使用这些‘违制之器’的?”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将台上的慕容燕,又落回刘慎脸上,声音陡然拔高:
“最后,老朽还想替这满城活下来的兄弟问一句:是谁,在天狼部的冲橹撞得城门砰砰作响时,靠着这些‘违制之器’保住了一条命?!”
“咚!”
赵五猛地将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若今日因‘违制’便要斩了这为全城将士续命的匠人,那明日天狼部大军再临,你们拿什么去挡?拿您手中那卷《军器律》去糊城墙吗?!”
话音刚落,他身后数十名来自军工作坊的老兵匠人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黄土之上,声震云霄:“我等皆参与改制,愿与李械共担其罪!”
气氛,瞬间凝滞如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
数千名士兵的目光在将台与匠人们之间来回移动,他们或许不懂律法,但他们懂,昨晚是谁救了他们的命。
慕容燕紧抿的嘴唇终于开启,声音清冷而决绝:“律法不可废,但功过也须分明。”她深深看了一眼李械,随后转向刘慎,“依军规,李械确有擅改军械之嫌,但事出从权,临战应急,其情可原。本将决断:罚李械俸禄三月,禁足于军工作坊五日,其余责罚……暂缓。”
这是她身为燕北关主将,在刘慎这名监军的掣肘下,能给出的最大庇护。
“呵呵……”刘慎发出一声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将军仁厚,体恤下属,本监佩服。不过——”
他立刻有两名亲兵抬着一截烧得焦黑断裂的巨大弓臂上前,重重扔在李械面前。
“此物,出自昨夜激战中炸膛自毁的一架床弩。本监连夜派人查验,发现其关键的榫口,竟未用官府统一制式的铁铆加固,全凭诡异的手工技巧咬合。结构闻所未闻,恐为奸细暗藏记号,以便里应外合!”
刘慎的声音陡然变得森然:“为全关安危计,本监决定:即日起,所有由李械督造、改制、维修的器械,一律封存!须经我监军府派人逐一拆解,验明其中并无‘奸细记号’后,方可投入使用!”
这一招,比直接杖责流放还要歹毒!
这等于直接废了李械的武功,将燕北关最锋利的爪牙,硬生生给拔了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械将要陷入绝境之时,他却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直到刘慎说完,他才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截焦黑的断木。
他走到校场中央,让晨光照亮手中的断木。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没有辩解,而是双手猛然发力!
“咔嚓!”
焦黑的木头应声而裂,他竟当众将那被刘慎称为“诡异”的榫卯接口生生掰开!
所有人都凑近了看,只见那精巧的榫卯结构内部,除却烧灼的痕迹外,赫然有一道极其细微、肉眼几不可见的刻槽。
李械的手指抚过那道刻槽,平静的声音响彻全场:“监军大人,这不是奸细的记号,它叫‘应力裂纹预警槽’。”
“任何木材都有其疲劳极限,尤其是在床弩这种高强度拉伸下。一旦木材内部开始出现细微的疲劳裂纹,它会优先沿着这道预设的、最脆弱的槽口扩展。这意味着,在它彻底断裂炸膛之前,有经验的匠人只需一眼,就能看到这条显现出来的裂纹,从而提前预警,及时更换部件。它不是为了传递情报,而是为了保护操作它的士兵,不会被突然炸开的弓臂活活打死!”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在众人面前豁然展开。
那上面,用炭笔绘制着密密麻麻的图样和数据,标题赫然是——《燕北关军械承力标准及安全冗余草案》!
李械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如此锋利,直视着软榻上脸色微变的刘慎。
“我不要特权,我只要一个规矩!”
“一个能让燕北关活下去的规矩!”
“第一,材料不合格,工匠有权拒不使用,哪怕是将军的命令!”
“第二,器械经实战验证有效,就该立刻被纳入制式,推广全军,而不是因为某个官老爷觉得它‘非制式’就要被封存禁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如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每一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否则——”李械扬起手中的草案,字字如刀,“您今天能以‘违制’为名,封掉一架能救命的弩,明天,您就得亲手封掉这座守不住的城!”
风卷着战场上的灰烬掠过校场,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而在远处南坊的军工作坊里,几个老匠人正合力将最后一车刚刚完工的改良弓臂推上战车,准备送往城墙。
无人察觉,在其中一根崭新坚韧的硬杉弓臂的末端,一个新烙上的、小小的“李”字印记,在晨光下,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