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跳板雷响的时候
城墙上,死神鼓点般的巨响震得每个人心头发颤,连垛口上的砖石都在簌簌掉灰。
绝望如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不少新兵已经面无人色,握着兵器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械沉稳如山的身影成了城头唯一的定海神针。
他根本不看逼近的冲橹车,只是用手反复摩挲着身前那两条架在特制铁扣上的滚木,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滚木粗大无比,寻常十人都难以撼动,此刻却被他巧妙地嵌入弧形铁扣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蓄势待发的杠杆轨道。
“李械!你这东西到底行不行!”一个声音嘶哑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兵马都监赵五被人搀扶着,踉跄走来。
他胸前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但一双虎目却死死盯着李械那套古怪的装置。
“赵都监。”李械头也不回,手中动作不停,仔细校对着一个连接着高架托盘的滑轮角度,“快了。”
赵五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口的剧痛,走到滚木旁,你这法子……看似省力,可一旦释放,角度如何控制?
五十步,眨眼即至,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的质问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东西太新奇,新奇到让人不安。
战争,容不得半点想当然的试探。
李械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首次投向城下。
那八辆如同钢铁巨兽般的冲橹车,已经进入了七十步的范围,其顶部的厚重牛皮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仿佛在嘲笑着城墙的脆弱。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个人的耳中:“赵都监说得对,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所以,我从没想过要控制它。”
“什么?”赵五一愣。
“我需要的不是控制,是计算。”李械指了指高架托盘上那块足有数百斤的巨型礌石,又指了指连接着滚木末端的粗大麻绳,“从礌石的重量,到滚木的长度,再到滑轮的倾角,我花了整整一夜,只为计算出一条唯一的抛射轨迹。我不要它砸中别处,只要它越过敌军的盾阵,精准地落在冲橹车顶棚与车身最脆弱的连接点上。”
他顿了顿,”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小的火箭。 “用火箭引燃牵引绳,让重力成为我们最精准的盟友!”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石破天惊的想法震得头皮发麻。 用重力做武器? 用计算来杀人?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全部理解。 赵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无比。 他看着李械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将军!”李械不再理会他,而是猛地转向一旁的慕容燕,目光灼灼,“敌军已入六十步!请下令,全线停止抛射礌石滚木,弓箭手佯装力竭,放缓射击频率!” 慕容燕的心跳也在加速,但她看着李械的眼神,看到的是一种足以颠覆战局的绝对自信。 她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起:“传我将令!全线佯装脱力,放缓攻击,诱敌深入!” 命令一下,城头上原本密集的箭雨和滚石瞬间变得稀疏凌乱,仿佛守军真的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城下,天狼部前锋指挥官见状大喜,以为燕北关的防御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狞笑着挥动弯刀:“冲!给老子冲!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牛羊百头,美女十人!” 重赏之下,敌军士气大振。 推着冲橹车的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脚步再次加快。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八辆冲橹车如同八把尖刀,悉数闯入了李械心中早已标定好的死亡区域。 车上的天狼兵甚至已经能看清城头守军脸上惊恐的表情,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城门破碎,燕北关在他们脚下燃烧的景象。 就在此刻,慕容燕冰冷如霜的声音响彻城楼,带着一丝颤抖的决绝:“点火!” 咻咻咻!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支火箭拖着赤红的尾焰,如复仇的流星,精准无误地射向那八套装置上紧绷的麻绳!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绳索被烧断时发出的“嗤嗤”声。 下一刹那,奇迹发生了! 随着麻绳断裂,滚木末端失去了拉力,在另一端高架托盘上数百斤礌石的恐怖重量下,猛然向下沉去! 而作为杠杆另一头的滚木前端,则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悍然翘起! 嗡——! 空气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啸。 那八块巨大的礌石,仿佛被无形的巨人抡起的铁锤,瞬间脱离托盘,化作八道黑色的怒龙,腾空而起! 它们没有像普通投石那样向上抛飞,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低沉却迅猛无比的弧线,带着撕裂一切的死亡气息,越过前方高举盾牌的敌军,不偏不倚,狠狠砸向冲橹车的顶部!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同时响起! 坚韧的牛皮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瞬间被砸得稀烂! 支撑顶棚的粗大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应声崩解、碎裂! 更有三辆冲橹车因为顶部结构被彻底摧毁,巨大的车身在惯性下失去平衡,轰然向一侧倾覆,将下方负责挖掘地道的数十名工兵活活压成了肉泥! 惨叫声、骨裂声、木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后方阵中,一直用望远镜观察战局的乌图瞳孔猛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手中的黄金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不是蛮力!绝对不是! 寻常投石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精准和恐怖的力道! 那诡异的抛射轨迹,分明是经过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精密计算! 这是智慧,是圈套,是对战争规则的无情戏耍! “放火油!快!烧掉城墙上那些鬼东西!”乌图的咆哮声因极度的震惊与愤怒而变得扭曲。 然而,一切都晚了。 就在天狼部的敢死队扛着火油罐,试图冲向城墙根时,李械的后手发动了。 他早已料到敌人会试图破坏滚木,提前命人在滚木下方涂满了厚厚的湿泥防火,更在滚木后方的城墙内侧,设置了第二道隐蔽的机关! 当第一个敌人踏上那片区域时,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绊线被拉动了。 “哗啦啦——” 城垛后方,数个预先悬吊的焦油罐瞬间倾倒,滚烫粘稠的焦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那片区域彻底覆盖。 还不等敌人反应过来,城头一支火矢悠然而至,精准地落入焦油之中。 一道高达数丈的火墙冲天而起,形成了一片不可逾越的死亡地带,彻底封死了天狼部敢死队的退路,也将那八辆已经残破不堪的冲橹车彻底吞噬。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八辆让燕北关守军胆寒的战争巨兽,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尽数化为焦炭。 天狼部自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攻势,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后,城墙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鬼匠神机!是鬼匠神机救了我们!” “天佑燕北!天佑燕北!” 无数士兵激动地呐喊着,他们望向那个站在硝烟中的年轻身影, 慕容燕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在震天欢呼声中,依旧沉默地蹲在地上,用一根炭笔在砖石上飞速记录着什么数据的李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他改变的不仅仅是一场战斗的胜负。 他正在改变战争本身。 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深处,一座插满骷髅旗的巨大营帐内,一名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老萨满,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凝视着燕北关方向那抹不正常的火光,干枯的嘴唇喃喃自语:“南人……有了‘木灵之眼’……此战,恐怕非血勇可以胜之。” 夜风卷着灰烬与血腥的气息拂过城头,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 李械没有回头看那些崇拜他的士兵,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向远方天狼部连绵的营帐,那里,无数双嗜血的眼睛,正隔着一片焦土与他对视。

